第3章 山风、古祠与回响的寂静(1/2)
第三章 山风、古祠与回响的寂静
大伯的葬礼,像一块投入平静池塘的沉重石头,涟漪久久不散。悲伤、无奈、对生命脆弱性的体悟,与乡村夏日的蓬勃生机形成一种奇异而沉重的交响,在李叶心头萦绕不去。葬礼后的日子,生活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某种东西已经悄然改变。父亲更沉默了,母亲做家务时也常出神。李叶则感到一种与这片土地、与这些沉默坚韧的亲人们之间,更深沉、更无言的血脉联结。
他不再刻意寻求“放空”或“修复”,而是让自己的节奏完全顺应着农家的日常。清晨,他跟着父亲下田,不是去做重活,而是拔拔稗草,看看水渠。烈日当头时,他躲在老槐树巨大的荫蔽下,就着穿过叶隙的、跳跃的光斑,重读《庄子》或《瓦尔登湖》这类与专业无关,却与此刻心境隐约相合的文字,思绪常常飘向更辽远的地方。傍晚,他喜欢独自爬上屋后的小山坡,坐在那块被晒得温热的、光滑的青石上,看夕阳将天际染成壮丽的绯红与金紫,看归鸟成行掠过炊烟袅袅的村庄,直到暮色四合,星辰初现。
这片他自幼生长的土地,此刻在他眼中,除了熟悉的亲切,更蒙上了一层观察者的、略带疏离的沉思色彩。他观察稻穗如何一日日灌浆饱满,低头;观察蚂蚁如何列队搬运食物,秩序井然;观察云卷云舒,风雨无常。自然本身的韵律、生灭、协同与残酷,与空间农场中那高度有序、智能化的“系统运作”,以及大伯那被疾病和贫困吞噬的个体命运,在他脑海中形成了复杂而深刻的对照。没有答案,只有更深的叩问。
一个闷热的午后,父亲要去十几里外的深山坳里,查看一片早年开垦、现已半荒的旱地,说是想种点耐旱的豆子。李叶主动提出同去。 他并非对那荒地有多大兴趣,只是渴望一次更深入山野的行走,让身体在跋涉中流汗,让思绪在山风中飘散。
山路崎岖,起初还有隐约的樵径,后来便淹没在及膝的茅草和灌木丛中。父亲在前头用柴刀开路,李叶紧随其后。烈日被浓密的树冠遮挡,但林间闷热潮湿,蚊蚋成群,汗水很快湿透了衣衫。他们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终于抵达那片位于山腰台地的荒地。土地贫瘠,碎石裸露,只有些顽强的荆棘和野草生长。父亲蹲下身,抓起一把土,看了看,摇摇头,没说什么,只是沿着地边慢慢走着。
李叶走到荒地边缘,那里地势更高,视野陡然开阔。眼前是连绵起伏的、墨绿色的山峦,在午后的热霾中显得悠远而沉默。山风从谷底升腾而起,掠过林梢,带来一阵带着土腥和草木清苦的凉意,吹在汗湿的身上,十分惬意。他极目远眺,心绪似乎也随着这山风飘向了无尽的山峦之外。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山腰一处被藤蔓和树木半掩的地方,似乎看到了一点不寻常的、规整的轮廓——像是人工建筑的痕迹,与周围自然的山形颇不协调。
“爸,对面山腰那里,看着像是有房子?”李叶指着问道。
父亲眯着眼看了看,哦了一声:“那是座老祠,怕是荒了上百年了。听老辈人讲,是早年间山里一个什么族的宗祠,后来人丁散了,就废了。邪性得很,没人去。”
“邪性?”李叶好奇。
“都说里面不干净,晚上有光,有声音。”父亲摇摇头,不愿多说,“看看就得了,别动心思。这山里,有些地方去不得。”
父亲越是这么说,反而在李叶心中勾起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好奇。那掩映在绿意中的废墟,像一个沉默的谜题,与这亘古的山峦融为一体,又带着强烈的人世沧桑感。他并非不信那些乡野怪谈,但此刻,一种混合着探险欲和对“遗迹”本能兴趣的冲动,让他很想走近看看。当然,他没有说出来。
从荒地回来后,那座深山古祠的影子,便像一颗种子,悄然埋在了李叶心里。 接下来的几天,他总有些心神不宁,脑海里不时浮现出那绿意掩映下的模糊轮廓。一种强烈的、想要去“看看”的念头越来越清晰。他知道父亲不会同意,便决定自己偷偷去一次。
他选了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便带上柴刀、一壶水、几块干粮,悄然出门。凭着记忆和大致方向,他再次钻进山林。这次是独自一人,山野显得更加幽深、静谧,却也更加充满未知。露水打湿裤脚,早起的鸟鸣清脆悦耳,但也偶有不知名的响动让他心头一紧。他循着大致方向,披荆斩棘,跋涉了比上次更久的时间,汗水几乎流干,就在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迷路时,拨开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那座古祠,赫然出现在眼前。
它比远看时更加破败,也更加令人震撼。祠堂是用巨大的、未经打磨的青石垒砌而成,风格粗犷古朴,与常见的飞檐翘角迥异,倒有几分像远古的祭坛。大半边屋顶已经坍塌,露出里面被岁月熏黑的梁架和天空。墙壁爬满了厚厚的、墨绿色的爬山虎和苔藓,石缝里长出小树。正门早已不见,只留下一个黑黢黢的、如同巨兽之口的门洞。一种浓郁的、混合着植物腐烂、石头阴冷和岁月尘埃的、沉甸甸的气息弥漫在周围,空气似乎都比别处凉上几分。
李叶在门口驻足片刻,心脏因跋涉和紧张而砰砰直跳。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柴刀,小心翼翼地踏入那片昏暗与光影交织的废墟内部。
里面比想象中宽敞,但遍地是坍塌的瓦砾、朽木和厚厚的鸟兽粪便。阳光从坍塌的屋顶漏洞投射下几道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形成一种奇异而肃穆的光影效果。正对着门的,是一个同样用巨石砌成的、类似神龛的基座,上面的神像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被风雨侵蚀的轮廓。墙壁上似乎曾有壁画或刻痕,如今也只剩斑驳的色块和难以辨认的划痕。
这里并无父亲所说的“邪性”迹象,只有极致的、被时光凝固的寂静与荒凉。 然而,就在李叶屏息凝神,仔细打量着这片废墟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渐渐浮上心头。
这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强烈的、弥漫性的“回响感”。
并非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感知的、残留的“氛围”或“印记”。他仿佛能“感觉”到,在很多很多年以前,这里曾有过极其集中、强烈、且带着某种特定“频率”或“意向”的人类活动——不是日常起居,更像是仪式、祭祀、或者某种集体的、精神高度专注的聚集。无数代人的祈祷、祝颂、恐惧、期盼、乃至某种可能存在的、原始而强烈的集体意念,似乎在这特殊的石砌空间里,留下了某种极其微弱、但尚未完全消散的“精神烙印”或“信息场残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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