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集 老炕洞的“长明火”（2/2）

二零一九年冬天，表婶病了，病得很重。儿女们赶回来，守在炕前。表婶指着炕洞说，火，火。

女儿去看了看，火还旺着。她回来说，娘，火还在。

表婶点点头，闭上眼睛，走了。

表婶走的那天晚上，炕洞里的火忽然暗了下来，不像往常那么旺，但也还在烧着。儿女们商量，这火咋办？留着还是灭了？谁也拿不定主意。

最后还是表婶的大儿子拍了板，他说，娘在的时候，火在。娘走了，火也得在。这是咱家的根，不能断。

他们轮流添柴，像娘在的时候一样，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看火。那火也怪，又慢慢旺了起来，红彤彤的，把半间屋子照得暖洋洋的。

表婶的大儿子说，这火认人。娘走了，但咱还在，它认得咱。

如今，那间老屋还在，那铺炕还在，那炕洞里的火还在烧。表婶的儿女们轮流回去住，轮流添柴。他们说，这火得一直烧下去，烧到咱这辈烧不动了，还有下一辈。下一辈烧不动了，还有下下一辈。只要这火不灭，家就在。

我听完这个故事，问表婶的大儿子，你信这火能一直烧下去吗？

他说，信。为啥不信？它都烧了一百多年了。再烧一百年，也没啥稀奇的。

我又问，那万一哪天不小心灭了呢？

他笑了笑，说，不会的。这火有灵性，它知道自己该烧多久。真到了该灭的那天，灭了也就灭了。但那天没到之前，它不会灭。

我说，你咋知道那天没到？

他指了指炕洞里的火光，说，你看，它还旺着呢。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红彤彤的光从炕洞里映出来，把整个屋子照得暖洋洋的。那光一跳一跳的，像在呼吸，又像在说话。

我不知道它在说什么。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它说的，一定是那些已经走了的人，和那些还没来的人。它在替他们守着这间屋子，守着这份温暖，守着这个家。

这就是那灶烧不尽的柴的故事。一炕烧了一百多年的火，一个守了它一辈子的老太太，一把从远方带来的灰，和那些来来去去的人。在东北的农村里，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它们藏在每一铺老炕的炕洞里，藏在每一缕青烟的飘散中，藏在那些红彤彤的、永远不会熄灭的火光里。

等着被人看见。等着被人记住。等着那火，一直烧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