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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集 老渡口的“铁锚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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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先生长舒一口气,对贺船公拱了拱手:“老掌柜,往后这渡口,安稳了。您多保重。”

他挑着空木箱,头也不回地走了,从此再没出现在老牛窝。

贺船公在原地站了很久,手还扶着桩头。有人看见他站起来时,腰明显弯了一些,那年他才五十六岁。

铁桩打进地里的第二年,老牛窝渡口破天荒没出任何事故。第三年、第四年,都没有。从前那些邪性的漩涡、无端翻的船、淹死的人,统统成了回忆。

贺船公撑船撑到七十二岁,实在撑不动了,把竹篙传给儿子。他每天傍晚还要拄着拐棍到江边,坐在铁桩旁边,抽一袋烟,望着江水出神。逢初一十五,他从不忘记带一碗江米,放在桩头,再点三根香。

有人问过他:“贺老爹,当年那章先生说的是真是假?这桩子底下真有条龙?”

贺船公不答话,只是把烟袋锅在桩身上磕磕,磕出一蓬火星。

一九五六年,松花江发生特大洪水。老牛窝地势低,整个渡口被淹成一片汪洋,房屋倒了大半,唯独那根铁桩还在。水退后,人们发现桩身上的铁锈被冲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青黑色的铁胎,錾刻的云水纹清晰如新。更奇的是,铁桩周围三十步内,淤泥里竟然刨出几十条死鱼,每条都有一尺多长,身上没有伤口,像是被活活震死的。

有人说,那是龙翻身时,铁桩把它压回去了,水里的鱼是替它挡了灾。

也有人说,那是贺船公在底下护着。

洪水那年,贺船公已经八十四岁,病在床上起不来。家人不敢告诉他渡口被淹,他却像有感应似的,那天下午忽然清醒过来,让人扶他坐起身,望着窗外说:“江退了,桩还在。”

当晚,他安静地走了。

贺船公死后,老牛窝渡口日渐萧条。新修的公路通了车,江运没落,船家一条一条转行,码头也一年一年淤浅。到七十年代末,最后一艘渡船被拖上岸,卖给收木料的,劈成了柴。

但铁桩还在。

八十年代有单位想开发江边旅游,嫌铁桩碍事,派人来拔。挖掘机钩子拴着钢丝绳,扯了半天,铁桩纹丝不动,挖掘机自己倒憋熄了火。司机跳下来检查,发现钢丝绳崩断了好几股,断口齐刷刷的,像被利刃切的。

后来又有人动过气割枪,就是岳父说的那个收废铁的。那人回去发烧说胡话,到江边烧了纸才好转。

从此再没人敢打铁桩的主意。

岳父说,他小时候常在江边玩,最喜欢蹲在那根桩子旁边看船。老辈人叮嘱孩子,桩子可以摸,可以靠,但不能踢,不能用石头砸,更不能往上撒尿。谁不听话,贺老爹的烟袋锅敲头。

“贺老爹不是死了吗?”他问。

老人瞪他一眼:“死了也得敬着。”

岳父后来参了军,转业进工厂,在城里安了家。八十年代末他回老家,专门去江边看那根桩子。渡口早没了,江边新修了水泥堤坝,但那根铁桩还在,孤零零立在水泥地中央,像个被遗忘的老兵。

他走近去看,桩身上的云水纹依然清晰,只是锈迹又厚了一层。锚爪朝天,四指张开,像在攥着什么,又像在等着什么。

他在桩前站了很久,摸出一根烟,放在桩顶。

“贺老爹,”他在心里说,“渡口没了,船也没了,就剩您和这根桩子了。您爷俩好好守着吧。”

一阵江风吹过,铁桩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老船公的一声叹息。

这个故事,岳父讲过很多遍。每次讲到最后,他都会沉默一会儿,然后说:“有些东西,你看着是铁疙瘩,是废料,可在另一些人心里,那是命换来的,是几十年的香火供着的。这样的物件,不能动,也动不了。”

我后来专门查过一些资料,民间确实有“镇水铁桩”“镇水铁牛”的遗存,大多是明清时期为镇压水患、稳固河堤所设。它们既是水利工程的一部分,也承载着那个时代人们对自然的敬畏与抗争。

老牛窝的这根铁桩,没有县志记载,没有文物编号,只有一个老船公用后半生健康换来的传说。它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问号,也像一个坚定的句号。

前两年,听说当地要建江滨公园,规划图上,铁桩的位置被画成了一座凉亭。岳父打电话给老家的人,托他们去打听。反馈说,铁桩还在,规划的凉亭改了位置,绕着它。

“算他们识相。”岳父放下电话,难得笑了笑。

那根铁桩,应该还会继续立下去。立在水泥地中央,立在江水与大地之间,立在一个渡口早已湮灭、船只早已腐朽的时代里,等待永远不会再来的初一十五,等待那碗早已无人供奉的江米。

也等待偶尔有人驻足,摸摸它冰凉的锈迹,想起那个用命给江龙套上笼头的老船公。

在东北辽阔的黑土地上,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它们附着在老宅的房梁上、老树的根须下、老井的砖壁间、老渡口的铁桩里,沉默地见证着一代代人与脚下这片土地的谈判与和解。风水,或许从来不是什么玄妙的术数,而是一种朴素的契约,我敬你三分,你护我一世;我取了你的,必还你一些;我惊扰了你,必设法安抚。

这根拔不出的铁桩,就是老牛窝渡口与松花江之间,那份持续了一百多年的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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