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集 老宅镇物(2/2)
父亲和叔叔们当然反对,说爷爷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下去太危险。爷爷却异常坚决:“我这一辈子,跟木头打交道,也多少懂点这里面的门道。换了你们去,连门都摸不着,白白送死。这是我陈家的因果,该我了结。”
姜老魇看着爷爷,点了点头:“老陈头,你有这担当,这事或许还有几分指望。信物嘛……我估摸着,当年镇压,很可能用了‘木钉’或‘石楔’,上面刻了符咒,打在水眼关键处。这东西,应该还在这宅基底下,或者……就在那老榆树的主根深处藏着。”
接下来的几天,爷爷和姜老魇关在屋里,准备了很久。姜老魇用朱砂、雄黄、童子尿(我的)还有几种奇怪的草药,调配了一种油膏,让爷爷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每天早晚涂抹全身,说是能暂时抵御阴寒水气。他又教了爷爷一套闭气宁神的口诀,还有在水下万一遇到不对,如何自保反击的笨办法(主要靠意志和事先准备的辟邪物品)。
最关键的是寻找“信物”。爷爷和姜老魇,在某个深夜,等全家人都睡了之后,拿着铁锹和镐头,在那棵老榆树的主根区域,小心翼翼地挖掘。他们不敢伤及主根,只是沿着根系生长的缝隙,慢慢往下探。挖了将近两米深,就在爷爷快要放弃的时候,铁锹头碰到了一个硬物,不是石头,发出沉闷的木头声响。
清理开泥土,他们看到,在几条粗大树根的紧紧缠绕之中,埋着一截乌黑发亮、不知什么材质的木桩,只有一尺来长,碗口粗细,一头削尖,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已经模糊的符文。最奇特的是,这木桩触手冰凉,即使在土里埋了这么多年,依然坚硬如铁,没有丝毫腐朽的迹象。
“就是它了,百年‘阴沉桃木钉’,还是雷击木的底子,好东西。”姜老魇仔细看了看,“这就是当年的镇物之一,也是和
月圆之夜很快就到了。那天晚上,天空一丝云彩都没有,月亮又大又圆,惨白的光照得江面一片清冷。老宅里气氛凝重得像结了冰。姜老魇在江边回水湾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岸边,布置了一个简单的法坛,点起三盏油灯,又用红绳在地上圈出一个范围。
爷爷脱得只剩贴身短裤,全身涂满了那种味道刺鼻的油膏。他把那根冰冷的阴沉桃木钉用红绳拴好,挂在脖子上,贴在胸口。姜老魇又递给他一把用红布包着的、小小的桃木剑,让他握在手里。
“记住,”姜老魇最后一次叮嘱,“下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怕,稳住心神。找到水眼最深处那股不同寻常的寒意或者漩涡,拿出木钉,心里默念我教你的话,表明来意。如果它愿意谈,你会有感觉的,可能是水流的变化,也可能是某种直接的意念。如果它暴怒攻击……你就用桃木剑刺它,然后拼命往回游。我在上面用灯和符给你指引,最多一炷香的时间,你必须回来,不然灯灭符沉,我也拉不回你。”
爷爷点点头,拍了拍我父亲和叔叔们的肩膀,又深深地看了我们这些孙辈一眼,眼神里有决绝,也有一丝歉意。然后,他转身,毫不犹豫地走进了冰冷漆黑的江水中。
月亮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消瘦的背影,很快,江水就没过了他的胸口,肩膀,最后,他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了下去,水面泛起一阵涟漪,很快恢复了平静,只有那三盏油灯的火苗,在江风中轻轻摇曳。
岸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我父亲和叔叔们死死盯着爷爷下水的位置,握着拳头,指甲都快掐进肉里。姜老魇盘坐在法坛前,闭着眼睛,手指掐诀,嘴里念念有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江面依旧平静,只有月光粼粼。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发出“啪”的声响,都吓得我们一哆嗦。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半炷香的时候,爷爷下水的那片水域,忽然咕嘟咕嘟冒起了一连串巨大的水泡,水波也开始不正常的翻涌,像是猛地剧烈晃动起来,颜色也由正常的橙黄,变成了幽幽的绿色!
姜老魇猛地睁开眼,低喝一声:“不好!谈崩了!”
他立刻抓起法坛上的一道黄符,迅速点燃,扔进江里。符纸燃烧着,竟然不沉,在水面上打着旋,照亮了一小片水域。借着那光,我们似乎看到水下有个巨大的、模糊的暗影在快速游动。
就在我们心提到嗓子眼的时候,那片翻涌的水面,“哗啦”一声,爷爷猛地冒出了头!他脸色青白,嘴唇发紫,但眼神里却有一种奇异的亮光。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桃木钉,而另一只手里的桃木剑,却不见了。
“快!拉我上去!”爷爷嘶哑地喊了一声。
父亲和叔叔们连滚爬跑地冲进浅水区,七手八脚把爷爷拖上岸。爷爷浑身冰冷,不住地哆嗦,但神志还算清醒。他胸口挂着的桃木钉,上面似乎沾了一些黏糊糊的、黑绿色的东西。
姜老魇赶紧用早就准备好的厚毯子裹住爷爷,又灌了几口热姜汤。等爷爷缓过气来,他才问:“
爷爷牙齿还在打颤,断断续续地说:“找……找到了……水眼是个深沟,里面……盘着个大家伙,看不全,像条超大号的黑鱼,又有点像蜥蜴……有鳞片……眼睛是黄的……我把木钉拿出来,刚默念完……它就怒了,水跟开了锅一样……撞了我一下,桃木剑脱手了……但奇怪,它没继续追咬……我感觉到……它好像很在意这木钉,又恨又怕……我赶紧往上蹿……”
姜老魇听完,看着爷爷胸口木钉上那黑绿色的黏液,又看了看江面。此时,江面的翻涌已经渐渐平息,油灯的火苗也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他长长舒了口气:“看来……不全是坏事。它攻击你,是因为被镇压的怨气。但它没有下死手,或许……是这木钉还对它有些旧主般的克制,也或许,它其实也厌倦了被长久镇压,只是需要台阶。你把它的‘旧枷锁’带了上去,等于卸掉了一部分镇压之力,虽然激怒了它,但也给了它一点‘甜头’。接下来,就看它怎么选了。”
那天晚上之后,爷爷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胡话连篇,总是梦见漆黑的深水和黄色的巨眼。足足将养了半个月才慢慢好转。而屯子里那些怪事,竟然也渐渐消失了,鸡鸭不炸窝了,夜里的怪影和江水异响也没再出现。
姜老魇说,那“鳌老”可能趁着镇压松动,顺着水脉,潜到下游更宽阔深远的江河里去了,毕竟那里天地更广,比困在这小水沟里强。也可能它只是暂时沉寂,毕竟爷爷带走了部分镇物,它得了些自由,但根子还被剩下的部分牵绊在这水眼附近,形成了一种新的、更松散的平衡。
爷爷病好后,对那棵老榆树更加悉心照料,虽然被雷劈过的伤痕还在,但树竟然又慢慢发出了新枝。他不再在树下摆供烧香,但每年清明和中秋,还是会去江边,静静站一会儿,往水里撒一把特制的五谷。
他临终前,把父亲叫到床前,交代了两件事:第一,老宅可以翻修,但地基绝不能深挖,尤其是东南角。第二,那根从树根下取出来的阴沉桃木钉,用红布包好,放进他的棺材里,让他带走。
“我带它下去,”爷爷说,“这段恩怨,到我这儿,就算彻底了了。你们以后,好好过日子,但记住,对山水要有敬畏,有些老规矩,不是没道理的。”
爷爷去世后,那根桃木钉随他下了葬。老宅后来传给了我叔叔家,那棵老榆树依然郁郁葱葱。黑鱼泡子的水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流着,偶尔有钓鱼的人说,在这回水湾能钓到特别大的黑鱼,但从未再听说过什么怪事。
只有我们陈家人自己知道,在这片祖宅的土地下,在静静的江水深处,曾经有过怎样一场跨越百年的、人与精怪之间的对峙与和解。这或许就是东北大地上,无数风水故事中的一个,它关于镇压与守护,关于因果与承担,也关于人与自然之间,那些微妙而古老的、难以言说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