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集 松花江上的金蟾穴(2/2)
2001年清明,蛤蟆屯的植树工程开始了。七个老人,最年轻的六十二,最老的七十八,扛着铁锹,背着树苗,在屯子周围种树。他们按《金蟾穴记》里记载的方位,一个点一个点地种。
种树的过程异常艰难。土质因为洪水变得板结,一锹下去只能挖起一小块土。老人们挖一会儿,歇一会儿,一天只能种两三棵树。
屯里剩下的年轻人看不下去,也来帮忙。虽然他们不信风水,但看到老人们这么辛苦,于心不忍。
树苗种下后,需要浇水。蛤蟆屯的井干了,只能从江里挑水。一担水来回三里地,老人们挑不动,年轻人就帮着挑。
树一种就是三年。到2003年春天,七七四十九棵树终于种齐了。奇怪的是,这些树的长势差别很大。松树、柏树长得很好,一年就蹿了一人多高;榆树、柳树次之;槐树、桑树勉强成活;楸树最差,种了死,死了补种,三年补种了五次,才活下来七棵。
赵福海知道,这是地气受损的表现。地气越弱的地方,树越难活。楸树种在“蛤蟆尾”的位置,正是被公路桥墩影响最严重的地方。
树虽然种下了,但蛤蟆屯的衰败没有止住。2005年,屯里的小学因为生源不足关闭了,孩子们要到十里外的邻村上学。2008年,屯里的卫生所也撤了,看病得去镇里。
蛤蟆屯成了“空心屯”,常住人口不到五十人,平均年龄六十五岁。
赵福海也老了。2009年,他七十五岁,身体大不如前。儿子在省城工作,多次要接他走,他都不肯。
“我是金蟾穴的守护者,我走了,谁守?”他对儿子说。
儿子赵学明是学建筑的,在省设计院工作。他理解父亲对故土的感情,但认为那些风水之说已经过时。
2010年国庆,赵学明回蛤蟆屯看望父亲。看到屯子的破败景象,他心里不是滋味。父亲带他去看那些树,七片小树林已经初具规模,尤其是松柏林,长得郁郁葱葱。
“爸,您种这些树,真能让蛤蟆屯恢复吗?”赵学明问。
赵福海摇摇头:“不知道。但总得做点什么,不能眼睁睁看着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就这么没了。”
赵学明在屯子里转了三天。他学过地质和建筑,用专业的眼光审视蛤蟆屯的地形和环境。他发现,蛤蟆屯的衰落,固然有风水观念的影响,但更多的是现实因素:交通不便,资源匮乏,人口外流。
但他也注意到一些不寻常的现象。那些树的位置,恰好是地下水位较高的地方;屯子的排水系统虽然简陋,但布局合理,即便被淹,水退得也比别处快;屯里老房子的朝向和间距,明显经过规划,能够最大程度利用阳光和避风。
赵学明开始思考:也许祖先的风水智慧,本质上是环境科学和生态智慧的结晶。只是用了一套神秘的语汇来表达。
他决定帮父亲,也帮蛤蟆屯,但要用自己的方式。
回到省城后,赵学明查阅了大量资料,研究了蛤蟆屯的地理数据,设计了一个“生态修复与乡村振兴综合方案”。方案的核心不是恢复风水,而是修复生态,发展特色产业。
2011年春天,赵学明带着方案回到蛤蟆屯。他先说服父亲和几位老人,然后召开全屯大会。
“乡亲们,蛤蟆屯要振兴,不能只靠种树守规矩,得找到新的出路。”赵学明打开投影仪,展示他的方案,“我分析了咱们屯的优势:一是地形独特,有文化故事;二是生态环境好,污染少;三是有这些老树,已经形成了小气候。”
他的计划是:第一,修复生态,在现有树林基础上扩大种植,形成生态屏障;第二,改造老宅,发展民宿旅游,主打“金蟾穴风水文化”特色;第三,利用松花江资源,发展生态渔业和观光农业。
老人们将信将疑,但看到详细的规划和预算,又觉得可行。最重要的是,赵学明承诺,他不出钱,但会帮忙申请项目资金,联系合作企业。
项目启动了。赵学明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和人脉,为蛤蟆屯争取到了“传统村落保护”和“生态修复试点”两个项目,获得了一百多万资金。
改造是小心翼翼的。赵学明尊重父亲的意见,不在“蛤蟆头”位置动土,不建超过三层的建筑,保留屯子的整体格局。但他也做了一些调整:改善了排水系统,加固了防洪堤,在屯子周围种植了更多的树木,形成更大的生态圈。
2013年,蛤蟆屯的第一批民宿开业了。赵学明没有刻意宣传风水,而是主打“松花江畔古村落”“自然生态体验”。但游客们对“金蟾穴”的故事很感兴趣,口碑传开,来的人越来越多。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随着生态修复和旅游发展,蛤蟆屯的环境真的开始好转。干涸的水塘有两个重新有了水,虽然不深,但有了生机。屯里的老井,虽然不出水,但井口不再冒浑水。庄稼的长势也好了些,虽然还比不上从前。
赵福海认为是种树起了作用,赵学明认为是生态修复的效果。但不管怎样,蛤蟆屯有了生气。
2015年,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惊讶的事。那年夏天,松花江又发大水,虽然没有1998年那么大,但也超过了警戒水位。蛤蟆屯新建的防洪堤挡住了洪水,但人们担心的是那四十九棵树,它们种在低洼处,很可能被淹。
洪水过后,人们去看那些树。结果发现,树不但没被淹死,反而长得更好了。尤其是那七棵一直半死不活的楸树,竟然抽出了新枝,长得比前几年加起来还快。
更神奇的是,在“蛤蟆头”位置,原本因为修路被破坏的地面,长出了一片奇怪的草。草叶宽厚,叶脉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赵福海查《金蟾穴记》,里面记载了一种“金蟾草”,是地气恢复的征兆。
蛤蟆屯的复兴引起了外界关注。2016年,一支由生态学、地质学、民俗学专家组成的考察队来到蛤蟆屯,进行综合研究。
研究结果令人惊讶。专家们发现,蛤蟆屯的地下确实有一个特殊的结构:一个巨大的石灰岩空腔,形状真的像一只蛤蟆。这个空腔能够储存地下水,调节局部气候。修路打桩和打深井,可能破坏了这个结构的完整性,导致功能失调。
而那些树的位置,恰好是这个结构的关键节点。树木的根系改善了土壤结构,促进了水分循环,可能间接帮助了这个地下结构的自我修复。
至于“金蟾草”,植物学家鉴定是一种罕见的蕨类植物变异,可能与环境变化有关。
专家们的结论是:蛤蟆屯的兴衰,是人与自然关系变化的缩影。传统的风水禁忌,实际上是对生态脆弱性的朴素认知;而现代的生态修复,则是对这一认知的科学实践。
赵福海听了专家的解释,若有所思。他对儿子说:“学明啊,我现在明白了。金蟾不是神,是这片土地的气。咱们敬它,不是烧香磕头,是顺它的性,养它的气。”
赵学明点点头:“爸,您说得对。风水不是迷信,是古人认识环境、适应环境的智慧。咱们要用科学的方法,传承这种智慧。”
如今,蛤蟆屯已经成了小有名气的生态旅游村。屯子里还是那些老房子,但内部改造得舒适宜居;还是那些老规矩,但有了新的解释;还是那些老树,但周围多了更多的树。
王发财和李有才的后人也回来了,不是常住,而是投资开了农家乐和特产店。他们不再嘲笑老规矩,而是把“金蟾穴”的故事当成文化资源。
赵福海八十五岁了,身体还硬朗。每天清晨,他都会在屯子里散步,看看那些树,摸摸那些草。有时他会坐在“蛤蟆头”的位置,看着松花江水缓缓流过,想起小时候爷爷讲的故事。
“金蟾啊金蟾,你回来了吗?”他喃喃自语。
一阵风吹过,树林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远处,朝阳升起,照亮了蛤蟆屯,照亮了松花江,也照亮了这片土地上人与自然和解的新篇章。
也许,金蟾从未离开,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从神秘的守护神,变成了生态的平衡者;从迷信的图腾,变成了科学的启示。而蛤蟆屯的人们,也终于明白:最好的风水,不是寻找宝地,而是珍惜和养护脚下的土地;最灵的金蟾,不是泥塑木雕,而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智慧。
这片松花江畔的土地,见证了禁忌的打破与重建,见证了迷信的破除与智慧的传承。金蟾穴的故事还在继续,只是有了新的内涵,新的希望。而这一切,都始于对土地的敬畏,对自然的尊重,对家园的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