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裂痕与抉择（2/2）
星野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第二轮那个成功的“织网”瞬间，回想着沙地带给“繁星之网”的全新可能，回想着观众席上那些逐渐增多的、带着欣赏和好奇的目光……他渴望继续，渴望在这片独特的场地上走得更远，渴望验证他们新生的战术体系在面对真正顶尖的、经验丰富的对手时，能有怎样的表现。
但左腿那清晰的、持续不断的警报，以及尼斯赛后漫长的康复期记忆，像两根冰冷的锁链，牢牢拽住了这股渴望。他不想再经历一次被迫中断，不想让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心和身体状态，因为一次冒险而再次崩塌。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坚持，而将幸村也拖入一场胜算渺茫、且可能带来长远负面影响的苦战。
幸村的目光则在那几份文件上缓缓移动。他计算着如果退赛，他们将失去的积分和潜在的排名提升机会，评估着西班牙组合的战术将会如何针对星野可能出现的移动迟滞进行打击，想象着比赛可能出现的、一边倒的消耗局面，以及那之后星野腿伤可能面临的不确定性。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便签纸上划动，写下了几个词：风险。机会。短期。长远。
然后，他缓缓地，在“风险”和“长远”
他抬起头，看向黑暗中星野模糊的轮廓，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辰，我们退赛。”
这不是询问，也不是建议，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作为搭档和决策者，做出的最终判断。
星野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没有说话。他没有感到意外，甚至有一种悬空的石头终于落地的虚脱感。但随之而来的，并非轻松，而是一种混合着不甘、遗憾以及对幸村这份决断背后所承担责任的复杂情绪的沉重。
“对不起。”他听到自己低声说，声音干涩。
“不需要。”幸村的声音斩钉截铁，“你的腿，是我们共同的资产。保护它，是首要责任。八强赛只是无数比赛中的一场，而你的职业生涯，我们的‘繁星之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将选择的重心，从一场比赛的得失，彻底转移到了对他们共同未来的守护上。
次日上午，赛事组委会收到了他们的退赛申请。官方公告很快发布，简短的声明中提及了“腿部不适”。关注者的惋惜、对手的庆幸（西班牙组合不战而胜晋级四强）、媒体的几句例行报道……外界的声音很快被其他比赛新闻淹没。
职业赛场，人来人往，因伤退赛稀松平常。没有多少人在意这背后的权衡与挣扎。
但对幸村和星野而言，这个决定的影响远未结束。他们没有立刻离开维也纳，而是留在酒店，严格按照医疗建议进行休息和恢复性治疗。星野的左腿在彻底停止高强度负荷后，疼痛感开始缓慢减轻，但那份沉重的、因主动放弃而带来的心理滞涩感，却需要更长的时间去消化。
他们不再讨论战术，也不再观看其他场次的比赛录像。大部分时间，两人都保持沉默。幸村会阅读一些与运动医学或心理学相关的书籍，偶尔用素描本随意勾勒些线条。星野则更多时候望着窗外维也纳古典与现代交织的街景，眼神有些放空。
这不是消沉，而是一种必要的、向内审视的沉淀。主动退赛，尤其是在状态尚可、战术有新突破的关口，其心理冲击远比被动因伤退赛更为复杂。它要求他们必须直面内心的渴望与恐惧，审视对胜利的定义，以及重新确认什么才是他们共同道路上真正不可动摇的基石。
幸村知道星野需要这个过程，他没有试图用言语去安慰或开解，只是安静地陪伴，确保他得到最好的休养，并在星野偶尔流露出烦躁或自责时，用平静而坚定的眼神予以回应。
这是一种无声的淬炼。淬炼的不仅仅是星野对身体极限的认知和接受，更是他们两人对“职业选手”这一身份所包含的理性、责任与长远眼光更深层次的理解和内化。
两天后，星野左腿的炎症反应得到有效控制，疼痛基本消退，医生确认可以正常旅行后，他们离开了维也纳。
飞机起飞，透过舷窗，下方那座古老而优雅的城市逐渐缩小，连同那片给他们带来独特体验和艰难抉择的室内沙地球场，一起成为了身后的风景。
星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左腿的不适已经远去，但心中那份因退赛而产生的沉重感，并未完全消散，只是沉淀了下来，变成了某种更加坚实的东西——一种对自身极限更加清醒的认知，一种对“坚持”与“放弃”的辩证理解，一种对幸村在关键时刻那份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决断力的、更深沉的信任与依赖。
他知道，自己带走的不只是一份医疗报告和八强赛的遗憾。他带走了一场在沙地上关于空间与智慧的宝贵实战经验，一次“繁星之网”在特殊条件下的成功进化验证，以及……一次关于职业道路的、痛苦却必要的成人礼。
幸村坐在他旁边，目光落在舷窗外的云海之上，神情平静。他的决策或许在外界看来是保守甚至软弱的，但他清楚，在星辰大海的漫长航程中，避开已知的、可能摧毁船只的暗礁，远比冒险穿越一片看似平静却暗藏漩涡的水域，更需要勇气和智慧。
他们暂时离开了奥地利赛场，但“繁星之网”的编织并未停止，只是在另一个维度——关于心态、关于抉择、关于共同成长的维度——增添了几道更加深刻而坚韧的经纬。航线或许因规避风浪而暂时偏转，但罗盘指向的星辰，从未因此黯淡。下一次起航，他们将带着这次沙地之旅所有的收获与淬炼，以更加成熟和强大的姿态，重新驶向那片属于他们的、广阔无垠的赛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