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万佛朝宗(1/2)
山里的日子,是用石粉簌簌落下的声音来计算的。
岁安很快适应了旧作坊近乎原始的节奏:
天不亮起身,生火煮一壶浓茶,就着晨雾和熹微的天光,开始一天的工作。
李大师的身体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大多数时候只能裹着厚厚的棉衣,坐在铺了软垫的藤椅里,在工棚角落看着。
或是在疼痛间隙,用颤抖的手在图纸上添改几笔。
但他的眼睛始终亮得灼人,像两颗即将燃尽的炭火,拼尽全力迸发出最后的热。
《万佛朝宗》的主体是一块两人多高、需数人合抱的巨型水草纹青玉。
山间寒气侵骨,他却常常干得汗透重衣,掌心磨出水泡,水泡又破皮成茧。
沉重的锤凿震得虎口发麻,手臂酸胀得夜里几乎抬不起来。
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沉默地重复着举起、落下、再举起的动作。
这种肉体上的极度疲惫,对他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
它榨干了每一分精力,让他无暇去细想千里之外的思念。
只有在休息间隙,当他靠着巨石喘气时,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的思绪才会浮起。
清欢此刻在做什么?孩子们好吗?
她有没有又半夜惊醒,看着空荡荡的床边恐慌?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他每隔几天,会走上一个小时的山路,爬到最近的一个高坡上,那里偶有微弱的信号。
他会给清欢发几条简短的信息,报告进度,询问家里。
回复总是秒回,每一条他都会反复看几遍,试图从那些冷静克制的字句背后,读出她真实的状态。
李大师的精神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他能讲述某个特殊刀法的历史渊源,仿佛回到了当年在石雕界叱咤风云的岁月。
坏的时候,他会被剧痛折磨得蜷缩起来,嘴里却依旧喃喃念着图纸上的细节:
“眉峰……再敛一分,衣袂的弧度……不对……”
看着这位曾经如山岳般稳重的长者被病痛如此摧折,岁安心里升起近乎悲壮的责任感。
他必须完成这件作品。
一次,李大师精神突然好了不少。
从枕头下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那套《万佛朝宗》密密麻麻的注解。
“佛光叠彩的刀法要诀,都写在上面了。
我能教的就这些了。
剩下的靠你自己。”
岁安接过那叠的图纸,用力点头:
“您放心。”
“放心?”
李大师嗤笑一声,随即又被咳嗽打断,眼角咳出了泪花。
“放不了心,看不到它立起来,我死都闭不上眼。”
他抓住岁安的手,枯瘦的手指力气大得惊人:
“岁安,替我把它刻出来。
让那些说传统技法死透了的人看看。”
岁安反手握紧那只颤抖的手:
“我一定让它立起来。”
李大师盯着他看了许久,眼中的灼热光亮黯淡下去。
几小时后,岁安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护士进来换药,他才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到李大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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