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伥鬼（2/2）

“我不和他过了，”白溪低头绞着衣角，有些瑟缩道：“我要跟他合离……”

“什么？”父亲放下了手里的茶碗，直愣愣看着她。

“我说我要和离。”白溪直勾勾看着父亲，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余济川总是打我，我实在受不了了，我要跟他和离！”

“你放肆！”父亲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猛地站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个不肖女，居然还想和离？你知道和离两个字怎么写吗？！”

白溪不可置信地往后退了一步。

“嫁出去的女儿都是泼出去的水，你已经是余家的人了，人家花了那么大价钱娶你一个老姑娘回去，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你还想和离？要是离了，你阿耶我的脸往哪里放？

反正你不许和离，回去跟你夫君认个错，好好跟他过日子！你已经是余家的人了，有什么事情自己担着，别老是往娘家跑！”

白溪愣愣站在那里，看着父亲口中不断迸出的唾沫，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余济川。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住的，只觉得胸口有热气往头顶上涌。她一把撸起自己的袖子，将手臂上的瘀伤杵到她父亲面前。

“你看看，你看这些都是他打的！”白溪将手臂使劲往前杵，原本光洁的手臂上像是开了染坊，红的青的紫的黄的，层层叠叠，旧的上面摞着新的，像是一块染坏了的布。

“余济川他不是人啊！”白溪声音发抖地控诉着：“他三天两头就要喝酒，喝醉了就拼了命地打我，我要是再跟他过下去，非得被打死了不可！”

然而父亲只是草草扫了一眼，便别过脸去，轻飘飘道：“蠢货，早知他会打你，不知多穿几层吗？”

白溪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看着父亲，看着这个她叫了二十多年阿耶的人，看着他紧皱的眉头和撇下去的嘴角，忽然从心里涌上一种恶寒。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面前的人虽然是你最亲近的人，可内里已经被恶鬼掏空，披了皮囊与你对话。

眨眼间，母亲也冲了上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袖子撸了下来，像是怕被人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放下放下，快放下！”

白溪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袖子被扯下来，那些伤痕又被遮盖住了。

“家丑不可外扬！”母亲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道：“这种事情你们关上门自己知道就行了，偏偏过来说给我们听是什么意思？你自己觉得很光彩吗？”

白溪看着母亲，从心底涌上一种无力感。

“娘啊……”她说，那声音又尖又细，听上去都不像是自己的了：“余济川他要把你女儿打死了啊！”

“呸！”母亲啐了一口：“那余济川为什么只打你不打别人？”

白溪愣住了，她脑中闪过无数答案。

因为他是个烂人。

因为他是个嗜酒成性，在外伏低做小，对内大打出手的贱人。

然而母亲却高声道：“还不是因为他心里有你？你要是事事如他的意，好好伺候他，他还会打你吗？”

母亲说着，往前逼近了一步，苦口婆心地劝道：“你看看天下有哪个女子嫁了人不挨打的？我年轻的时候也时常被你爹打，但他打的对，那是我没有尽到作为人妇的本分！”

“你看我这些年，把你爹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他可有打过我？”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一点得意：“没有吧？一次都没有吧？你啊，就是被我们宠得太狠了，到了夫家，就该被这样教训教训！”

白溪直愣愣地看着她娘，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

说是世间有一种鬼，叫做伥鬼，是被老虎吃掉的人变的。变成了鬼之后，一点儿都不恨老虎，反而帮老虎引诱更多的人来，让老虎吃掉。

她以前不懂，觉得都是老人编故事骗小孩的，世上怎么可能有人被吃了还帮老虎觅食的。

可现在她懂了，她母亲就是伥鬼。

熬了一辈子，终于被老虎认同，所以越发耀武扬威起来。

就好比她落到了水里，母亲却站在岸上，眼睁睁看着她在水里扑腾，不递竹竿，不扔绳子，只是指着她说：“你扑腾个什么劲儿？这水又不深，你往下沉一沉就到底了，底下的人都是这么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