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终式初现,七宗暂退避(2/2)
阿烬坐在那块当作临时遮蔽的岩石后面,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她抬起头,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唯独那双眼睛,清澈却带着深不见底的疲惫,正一眨不眨地落在他身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着早已脏污的红裙边,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深深印刻进去。
陈无戈手腕一翻,断刀“锵”一声轻响,收回背后。他转身走向她,脚步有些虚浮,踩在碎石上略显踉跄。在她面前蹲下,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正常,不再有之前那种灼人的滚烫。又轻轻捏住她的手腕,指腹下传来的脉搏跳动虽然微弱,但节奏平稳,不再有濒临断绝的紊乱。
“醒了?”他问,声音因为脱力和干渴而沙哑。
阿烬点点头,视线依旧停留在他脸上,尤其是他嘴角和下巴凝固的血迹。她慢慢抬起手,似乎想碰一碰,指尖却在即将触及他皮肤时顿住,蜷缩着收了回去。
“我没事。”他又说,语气平板,听不出什么情绪。
阿烬没有应声,只是忽然低下头,将脸埋进并拢的膝盖里,瘦小的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陈无戈以为她在哭,正有些无措,却见她只是用双臂环抱住小腿,将自己更紧地缩成一团,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幼兽。
他没有再追问。
撑着想站起来,却觉得双腿灌了铅似的沉重。他拖着断刀,一步一顿地走到那道骇人的沟壑边,弯腰捡起一块悬浮在低空、边缘被刀气切割得平滑如镜的碎岩。石头入手沉重,表面还残留着灼热的余温。他五指收拢,用力一捏,“噗”的一声轻响,坚固的岩石在他掌心化为齑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随风飘散。
风更大了些,掠过满目疮痍的山谷,发出呜呜的咽鸣,卷起血腥、焦土和淡淡的、属于守经人身上那种特殊药草的气味,那气味混杂在风里,正在迅速变淡,终将消散无踪。
陈无戈走回阿烬身边,脱下自己那件早已破烂不堪、沾满血污尘土的外衣,展开,轻轻盖在她单薄的身上。然后他自己挨着岩壁坐下,将断刀横放在并拢的膝头。刀身依旧温热,其内蕴藏的古纹力量已经平复、隐退,但细细感知,仍能捕捉到一丝微弱却顽强的战魂波动,在刀身深处缓缓流淌,如同永不熄灭的余烬。
他闭上眼。
极度透支后的虚空感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上来,瞬间淹没了他。身体内部仿佛被彻底掏空,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传递着酸软和无力。但他不敢真正睡去,甚至不敢放松警惕。耳朵依旧竖着,捕捉着风穿过岩缝的变调,远处偶尔滚落的碎石声响,以及近在咫尺的、阿烬渐渐变得悠长平稳的呼吸。
“你刚才……”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来的微哑,却打破了凝滞的寂静,“那一刀。”
陈无戈睁开眼,看向她。阿烬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正望着他。
“不是你以前用的招。”她补充道,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
陈无戈沉默了几秒,迎着那双澄澈的眼睛,点了点头:“是新的。”
“从哪来的?”
“血脉里。”他回答得简略,但这三个字似乎已足够。
阿烬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眼底瞬间明了。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将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外衣又往里拢了拢,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些,然后重新靠回岩壁,慢慢地、彻底地合上了眼帘。
陈无戈的视线停留在她的侧脸上。晨光渐亮,勾勒出她清晰的轮廓。睫毛又长又密,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弯疲倦的阴影。鼻尖冻得有些发红,干裂的嘴唇微微抿着。比起最初在雪夜竹篮里见到时,她瘦了太多,脸颊凹陷下去,下巴尖得几乎能戳破那层薄薄的皮肤。
他低头,摊开自己的手掌。掌心布满厚厚的老茧和纵横交错的细微伤口,虎口处因长时间全力握刀而撕裂,凝结着黑红的血痂。刚才那超越极限的一刀,几乎抽干了他体内残存的每一分力量。他很清楚,如果七宗宗主不是被震慑退走,而是选择不惜代价再次围攻,他绝对无法挥出第二刀。
但现在,他们毕竟退了。
因为那一刀。
因为《断魂刀·终式》第一次真正现世,所展露出的、超越境界的毁灭威能。
他将断刀往怀里收了收,刀柄抵着小腹,刀尖依旧警惕地指向外侧。姿态是一个护卫者,也是一个随时准备暴起的伤兽。他对自己说,只要还有人敢靠近,只要威胁尚未解除,他还能再出一刀。
哪怕,真的只剩下最后一刀。
天光,终于彻底挣脱了云层的束缚。
一缕金色的阳光劈开尚未散尽的烟尘,斜斜地射入谷底,恰好照亮了沟壑最深处的裂隙。空气中,无数被狂暴能量搅动、尚未完全平息的微末灵光,如同夏夜萤火,在光柱中缓缓漂浮、沉落,给这片死寂的战场增添了几分虚幻的静谧。
阿烬的呼吸声变得更沉、更均匀。
她终于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陈无戈维持着靠坐的姿势,没有再动。
时间失去了意义。风持续地吹,带着越来越淡、却始终萦绕不散的血腥与焦灼。他仿佛又嗅到了守经人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了多种草药的味道,那味道在记忆里与老镇长卧房弥留的气息、程虎最后一次重重拍在他肩头时带来的尘土味、周伯塞给他那本染血《虎啸拳》时书页的霉味……交织在一起。
这些人,一个个,都走了。
为了“陈无戈”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沉重过往,为了他怀里这个身负焚纹的女孩,为了“陈家”这两个早已被鲜血浸透、却似乎仍未断绝的字。
他蓦地睁开眼。
沟壑对面,一块悬浮了许久的桌面大的岩石,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能量,缓缓地、笔直地坠落,“咚”一声砸进松软的焦土里,闷响回荡。与此同时,膝头的断刀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震,刀柄在他虚握的掌心自动转了半圈,发出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他立刻收拢五指,重新握紧。
远处,光秃秃的山脊小径上,一只漆黑的乌鸦扑棱着翅膀落下,停在枯死的树杈上。它歪了歪头,用猩红的小眼睛打量了一番下方这片陌生的、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谷地,然后张开喙,“呱”地发出一声嘶哑难听的啼叫,振翅飞走,消失在嶙峋的山石背后。
几乎就在乌鸦叫声响起的刹那,阿烬搭在岩石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将脸转向陈无戈这边。即使在睡梦中,那两道秀气的眉毛也微微蹙着,仿佛承载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忧思。她的一只手从盖着的外衣下伸了出来,苍白、纤细,指甲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就那么自然地搁在冰冷的石面上,距离他的腿边,只有不到半尺。
陈无戈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那么小,那么瘦,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就在不久前她刚苏醒时,那冰凉的指尖曾勾住他的小指,传递过一丝微弱却真实的依赖。现在,这只手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指尖微微蜷曲,像在无意识地等待着什么,又像只是沉睡中无心的放置。
他没有去碰触。
只是将横在膝头的断刀,握得更稳了些,调整到一个更利于瞬间发力的角度。
初升的阳光爬升得更高了些,一道明亮的光斑越过沟壑,恰好落在他怀中断刀那宽阔的刀脊上。历经血战、沾染尘灰的暗沉刀身,将这道光折射成一片温润而坚韧的暗红色,如水又如血,静静流淌,最终映照在他线条冷硬、沾染血污的脸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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