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七宗巡使,验婴血劫(2/2)
陈无戈喉结滚动,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靴底踩碎了一片半埋在雪中的碎瓦,发出清脆却细微的“咔嚓”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你,”巡使的目光似乎将他从里到外扫视了一遍,“连炼体一阶的壁垒都未真正打破,伤势沉重,肋骨至少断了一根,内腑受震。你撑不过我三招。”
陈无戈又退了一步,背脊抵上了冰冷的残墙。巡使的话像冰冷的解剖刀,将他此刻虚弱的内外状态剖解得清清楚楚。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试图淹没他。
巡使似乎对他后续的反应失去了兴趣,不再看他,转身,迈步走向那头静立等待的玄鸟。玄鸟低下庞大的头颅,背上的鞍具随着他的接近自动调整角度。巡使一步踏上鞍座,稳然伫立,黑袍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我们不会现在带走她。”他背对着陈无戈,声音随风传来,清晰依旧,“她尚需时间成长,容器需要‘温养’。但记住,下次再来的人,就不会只用银针‘验看’了。”
话音落下,他宽大的袍袖随意一扬。
呼——!!!
玄鸟得到指令,双翼猛然展开,掀起狂暴的气流!劲风如同实质的墙壁,席卷而来!残墙剧烈震颤,积雪、尘土、枯叶被尽数卷起,漫天飞扬!陈无戈不得不抬起手臂护住头脸,眯起眼睛。
巨大的黑影腾空而起,双翼拍打的气浪将地面的浮雪扫荡一空。玄鸟载着黑袍巡使,迅速爬升,几个呼吸间便化作一个小黑点,没入高空浓厚的云层深处,消失不见。唯有那低沉羽翼声的余韵,还在夜空中隐隐回荡。
陈无戈依旧保持着那个抬臂遮挡的姿势,站在原地,如同化作了另一段残墙,许久未动。
直到天边最后一丝异样的风声也彻底消散,被山林固有的寂静取代,他才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猛地放下手臂,踉跄着快步冲到箩筐前,一把将里面的阿烬抱出,紧紧搂在怀里。她的体温透过兽皮传来,正常而温暖,呼吸平稳悠长,小脸安然,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验血、悬浮的血珠、神秘的符文,都只是一场与她无关的噩梦。
他低头,急切地查看她的指尖。那被银针刺破的微小伤口已经凝结,只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红点,血迹已然干涸,再无异常。
断刀不知何时已重新滑回袖中藏好,左手将阿烬紧紧搂在胸前,右手扶住身旁冰冷粗糙的墙垣,勉强稳住自己因脱力和紧绷后骤然松弛而有些摇晃的身形。疲惫与伤痛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他需要休息,迫切地需要。但巡使的话像淬毒的钉子钉在脑海——“暂不带走”不等于“放弃”,“下次来人”的威胁近在咫尺。
他不能停留。一刻也不能。
倚着墙,他再次一点一点,将自己疲惫欲倒的身体撑直。
远处小镇,仍有零星几户人家窗棂透出昏黄的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与银白的雪原间,如同风中残烛。然而,当他目光扫过那些灯火时,分明能感觉到,窗纸之后,有眼睛在窥视。当他望去的瞬间,那些窥视的目光立刻惊慌地缩回,紧接着,是清晰的门闩落下、窗户紧闭的“咔哒”、“砰”声接连响起,迅速而整齐,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恐惧。
他知道他们在害怕什么。害怕巡使,害怕玄鸟,害怕一切与“宗门”、“异象”相关的事物,当然,也害怕他这个抱着“灾星”、引来祸端的“外乡人”。
他也怕。怕那深不可测的七宗,怕那非人的巡使,怕阿烬既定的、如同物品般的命运。
但他的“怕”,不能是退缩。他必须离开,立刻,而且必须选择一个方向——不是漫无目的地逃,而是要尽快进入更复杂、更利于隐藏和恢复的环境。
他再次搂紧阿烬,沿着小镇外围荒废的墙根,向西移动,刻意避开了通往镇内的主路和任何可能有灯光的方向。小镇西郊之外,有一片地形崎岖的乱石坡,越过石坡,便是连绵起伏、林深树密的山林入口。那里,或许能提供暂时的屏障。
阿烬在他怀中似乎被颠簸得不舒服,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若蚊蚋的哼唧。
他立刻停下脚步,低头查看。
她并未醒来,眉心微蹙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火纹也毫无显现的迹象。只是睡梦中无意识的不适。
他松了口气,继续前行,脚步却下意识放得更稳了些。
左臂的旧疤,再次传来熟悉的灼烫感。这一次,不再是持续不断的炙热,而是一阵一阵,如同心脏收缩舒张般的规律脉动,每一次跳动,都有一股温热的气流随之扩散。与此同时,袖中紧贴手臂的断刀,也传来极其轻微的、只有握持者才能察觉的震颤,仿佛在呼应着古纹的脉动。
他不知这持续的异动究竟意味着什么,是福是祸。
但他清晰地记得那颗悬浮的、内蕴符文血珠的诡异景象——为何血能悬空不落?为何会发光显符?那些符文,又是何人所创,代表着怎样的法则与束缚?
还有巡使冰冷的话语——《Prial武经》尚未认主。
他低头,目光仿佛能穿透袖筒,看到那柄黝黑的断刀。刀身沉寂,血纹隐匿。然而,就在他凝神注视的瞬间,刀身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流光,快得像是错觉,却又真切地让他心头一悸,仿佛那刀中沉眠之物,在回应着他血脉深处的疑问与召唤。
他抿紧嘴唇,脚下步伐不由自主地加快。
乱石坡到了。嶙峋的怪石在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阴影。他踏上一块较为平坦的巨石,正要借力向上攀爬,身后小镇方向,陡然传来一阵凄厉的狗吠!
不是寻常看家护院的警示性吠叫,而是充满了极度惊恐、仿佛遭遇天敌般的狂嚎与嘶吼!不止一条,声音从不同方向的巷弄中传来,尖锐刺耳,打破了夜空的死寂。
他蓦然回首。
只见两条瘦骨嶙峋的野狗从黑暗的巷口狂奔而出,它们没有冲向任何人或房屋,而是人立而起,对着刚刚玄鸟消失的那片天空,龇着牙,毛发倒竖,发出持续不断、近乎疯狂的嚎叫!
它们不是在警告同类,也不是在呼唤主人。
那姿态,那声音,分明是在对天上之物,对着残留的、人类或许无法感知的恐怖气息,发出源自本能的、最原始的恐惧与威慑!
陈无戈心头一凛,下意识抬头望天。
高空中,浓厚的云层恰好裂开一道缝隙,那轮圆满的月亮完整地显露出来,毫无遮挡地将清冷如霜的辉光,倾泻而下,恰好笼罩了他所在的这片区域。
月光落在他左臂的瞬间——
旧疤处骤然传来炸裂般的灼烫!整条左臂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皮下那道古戟纹路仿佛要破肤而出!与此同时,袖中的断刀“嗡!”地发出一声清晰可闻的震鸣,刀身在他袖内剧烈震颤,几乎要脱手飞出!
更令他心神俱震的是,怀中阿烬的颈间,那枚沉寂的火纹,竟也同步传来一阵温热的悸动!
他猛地低头。
只见她锁骨下方,那原本毫无异常的肌肤之下,一抹微弱的红光倏然透出,如同黑暗中的火星一闪,随即又迅速隐没,快得让他怀疑是否又是错觉。但那一瞬间的温热与光感,却无比真实。
三者——左臂古纹、断刀、阿烬火纹——在这一刻,因这特定的月光,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同步悸动与共鸣!
陈无戈再无迟疑,抱着阿烬,奋力攀上乱石坡,手脚并用,越过最后一道矮崖。眼前,黑沉沉、仿佛无边无际的山林,如同巨兽张开的幽深大口,静候在前。
他站在崖边,最后回望了一眼远处那灯火稀疏、死寂一片的小镇。
寒风从他背后幽深的山林深处吹来,带着枯叶腐烂与泥土冰冷的气息。
他将怀中的阿烬搂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用体温驱散那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寒意与未知。
然后,他抬脚,毫不犹豫地,踏入了前方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浓稠的黑暗山林之中。
粗糙的树枝划过他的脸颊,留下细微的刺痛,如同踏入未知命运的第一道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