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夜焚纹(1/2)
子时三过,北风卷着鹅毛大雪,将边陲小镇吞没在一片死寂的苍白里。镇西头的破庙,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坟,孑然立在风雪中。檐下那盏常年不熄的油灯,灯罩裂了蜈蚣脚似的细缝,火苗被寒风撕扯,蜷缩在角落苟延残喘,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门前台阶的轮廓,却照不亮几步外深不见底的积雪。
“吱呀——”
陈无戈推开了那扇朽坏的木门,携着一身凛冽的寒气踏入庙内。他二十二岁的年纪,身形挺拔如孤松,穿着一件洗得发黑的粗布短打,腰间束着的红绳早已褪成暗淡的旧色。肩上、发间落满了尚未融化的白霜,整个人仿佛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他走路极轻,像雪地里的狐狸,唯有靴底偶尔碾碎冻硬的冰粒,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在这寂静的庙宇里格外清晰。
他是这镇上最沉默的人。八岁那年,收养他的老酒鬼冻死在某个同样寒冷的雪夜后,他便独自搬进了这间破庙。靠打猎、修补些破烂家什换取微薄的口粮,度日艰难,却从不与人多言。镇民视他如孤狼,嫌他古怪,也惧他腰后那把从不离身的断刀,无人靠近,也无人探寻他的来历——只隐约听说,他是老酒鬼多年前从镇外雪堆里扒拉出来的野孩子。
今夜山中风雪太大,掩埋了所有兽道和归途,他巡完陷阱,只得暂回这栖身之所。
刚解下用粗麻布缠裹刀柄的断刀——刀身缺了一角,刃口却磨得雪亮,是八岁那年他在老酒鬼僵硬的尸体旁拾得的唯一物件,来历不明,却给了他莫名的踏实——动作便是一顿。
他听见了外面的声音。
不是风啸,不是雪落,也不是枯枝不堪重负的断裂声。那是一缕极细弱、极断续的啼哭,像游丝般混在狂暴的风雪中,几乎要被撕碎,却又顽强地钻入耳膜。
陈无戈瞬间绷紧了身体,如同嗅到危险的野兽,手已无声地按在了断刀粗糙的刀柄上。他眼神锐利,侧耳倾听片刻,随即贴墙移至门边,并未贸然开门,只将眼睛凑近门板上那道蜿蜒的裂缝。
庙外,雪光映照下,门前空地上赫然放着一只编织粗糙的竹篮,上面盖着半旧的灰色粗布。那微弱的啼哭,正源自篮中。
他没有动。
如同石雕般静立了约莫两盏茶的时间,确认四周再无其他动静,他才俯身从墙角捡起一块鸽卵大小的碎石,手腕一抖,石子破空飞出,精准地打在竹篮边缘。
“噗。”一声闷响,石子没入雪中。竹篮晃了晃,再无异常,也无任何机关触发之声。
又耐心等了一阵,直到风雪似乎都因这漫长的等待而略显疲怠,他才缓缓拉动门栓,迈步而出。每一步都落在积雪坚实之处,悄无声息,三步便跨到篮前。他蹲下身,伸出因常年握刀和劳作而布满薄茧的手指,掀开了那块灰布。
篮子里是个女婴。看起来刚出生不久,小得可怜,身子被单薄的襁褓裹着,冻得脸色发青,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小猫似的低泣,呼吸却意外地均匀。
陈无戈伸出手指,探了探女婴的鼻息。指尖收回时,目光却猛地凝固在她纤细的锁骨下方——
那里,并非寻常胎记,而是一道赤红色的纹路,形状如同跳动的火焰,边缘微微凸起于皮肤之上。他指尖触碰的瞬间,竟感到一股滚烫的热意,与周遭的严寒形成诡异对比。
他像被火燎到般猛然缩手,疾退半步,瞳孔微缩。
这不是胎记!他见过镇上不少婴孩,从未见过如此异象。
血契!
一个尘封已久的词猛地炸响在脑海。那枚他贴身藏了十几年、从不敢拆阅的陈家玉佩,里面藏着的密信,似乎就提及过这两个字。老酒鬼临终前气息奄奄地塞给他,只浑浊地叮嘱:“娃……你不是普通人……等……等你能看懂的时候……再打开……”
他一直畏惧那可能揭示的身世,宁愿浑噩度日。可此刻,这女婴身上的诡异纹路,其形状竟与他无数次摩挲、早已烂熟于心的玉佩背面所刻的图案,一模一样!
正当他心神剧震,欲要再仔细查看时,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喀”响。
是瓦片被踩动的细微震动!
陈无戈霍然抬头,只见一道模糊的黑影如鬼魅般自庙檐之上一掠而过,速度快得超越常理,轨迹分明是直冲这竹篮方位而来!那黑影并未落地,也未闯入庙中,只是在檐角微微一顿,仿佛确认了什么,旋即毫不犹豫地转身,融入了漫天风雪,消失无踪。
陈无戈心脏骤缩,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抱起篮中女婴,转身冲回庙内,“砰”地一声反手关上木门,插紧门栓。
断刀“锵”一声出鞘三寸,雪亮的刃口在昏暗中反射着微光。他背靠冰冷的土墙而立,屏住呼吸,耳力提升到极致,捕捉着庙外的一切声响。
风仍在咆哮,雪仍在坠落。除此之外,一片死寂。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甚至连那黑影存在过的气息都消散得无影无踪。
刚才那人……绝对是冲着这孩子来的!
他低头,看向怀中因温暖而渐渐止住哭泣、闭眼睡去的女婴,那火焰纹路在昏暗光线下依旧灼灼发热。
不能让她留在外面,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的存在。
陈无戈不再迟疑,抱着女婴快步走向庙宇后墙角落。他搬开一堆用来伪装的干草,露出一块边缘不甚规整的松动石板。用力撬开石板,下方是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土梯,通往他八岁起凭借一双小手和简陋工具,一点点挖掘出的地下藏身处。这里不仅用来储存过冬的粮食和猎物,也是他防备未知危险的最后堡垒。
他将女婴用干燥柔软的兽皮仔细包裹,轻轻放置在铺着厚厚干草的地窖角落,又往上盖了几层,确保足够保暖且隐蔽,这才将石板复原,并在表面细心撒上一层新雪,掩盖所有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门边,席地而坐,将断刀横置于膝上,如同守夜的磐石。
庙外风雪更疾,呜咽的风声如同鬼哭。
地窖入口就在他脚边。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每隔一炷香的时间,便极小心地掀开石板一丝缝隙,查看内里情况。
前两次,里面只有黑暗和女婴平稳的呼吸声。
第三次查看时,异变陡生。
地窖里有了光。
很暗淡,却足以在漆黑中视物。光源正是来自女婴锁骨处的火焰纹路!那纹路此刻散发出赤红色的光芒,红得像浸透了血的炭火,处于将燃未燃的状态。光芒映在粗糙的土墙上,微微晃动,仿佛有一盏幽暗的灯在她皮肤之下点燃。
陈无戈蹲下身,隔着缝隙凝神注视。
那火纹的光芒并非恒定,而是在持续增强,如同呼吸般有着微弱的起伏。约莫两刻钟后,亮度达到顶峰,将小小的地窖映照得一片诡异的血红,方才渐渐减弱。
然而,就在那红光最为炽盛的一刹那,陈无戈左臂外侧,那道横贯小臂、边缘不齐的旧疤,猛地发烫起来!
不是伤口发炎的那种刺痛,而是某种源自血肉深处、顺着血管经络向上蔓延的热流,直抵心脏,带来一阵心悸般的灼痛感。
他猛地卷起袖子,死死盯住那道疤痕。皮肤表面看不出任何变化,依旧是最初受伤后愈合留下的丑陋痕迹。但皮肉之下,却清晰地感觉到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苏醒了,正在轻轻震颤,与那地窖中的红光遥相呼应。
他闭上眼,努力去感应体内那陌生的悸动。
仿佛在血脉深处,一道古老而沉重的印记被触动了。它沉睡了太久,几乎与他融为一体,此刻却因外界的牵引而松动、闪烁。他无法清晰捕捉那感觉的具体形态,却无比确信——这异动,绝对与地窖中那个身负焚纹的女婴有关!
否则,不会如此巧合地在此时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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