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谣言四起,民怨沸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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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知道——如果他不想让她去,她就不去。他刚才在药铺门口拦住了她,现在他没有拦,但他的手放在了刀柄上。那是一个信号——有危险,别动。
她咬住嘴唇,把那口涌上来的话咽了回去。她的喉咙动了一下,舌尖尝到了血腥味——刚才咬破的地方又裂开了。
“哥……”
她终于忍不住,轻声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她叫的是“哥”,不是“陈大哥”,不是“你”,是“哥”。这个称呼她叫过很多次,从那个小镇开始,从他把从火场里抱出来的那一刻开始。每次叫的时候,她的声音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害怕,有时候是依赖,有时候是撒娇,有时候是确认他还在。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有很多东西——有委屈,有愤怒,有不解,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依靠却又不好意思依靠的复杂情绪。
陈无戈停下。
他的脚步在那一瞬间停住了。不是猛地停,是慢慢地、稳稳地停。他的右脚在前,左脚在后,重心落在右脚上。他的手仍然放在刀柄上,拇指仍然顶在护手上。
转过身。
他的动作很慢,像一场慢动作的回放。先是头转过来,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身体。他的脸从阴影中转向阳光,轮廓从模糊变得清晰。
他看着她。
眼神没变,还是那种沉静的、能让人安心的样子。那种眼神不是装出来的,不是强撑的,是一种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像一个在暴风雨中站了很久的人,浑身上下都湿透了,但他的眼睛是干的,清澈的,能看清一切。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力道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五根手指张开,掌心贴着她的肩头,隔着薄薄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不热,不冷,刚刚好。他的手指微微弯曲,不是僵硬地按着,而是柔软地贴合着她肩膀的弧度。
他的手很稳。没有颤抖,没有犹豫,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那只手握过刀、杀过人、在生死线上挣扎过无数次,但此刻它只做一件事——轻轻地、稳稳地、无声地告诉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我在。
“走。”他说。
一个字。不是“走吧”,不是“我们走”,只是一个“走”。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字。像一声号令,像一句承诺,像一个不需要解释的答案。
“回家。”
又两个字。他说“回家”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软了一些。不是那种柔软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软,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有重量的软。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人,终于看到了自己家的屋檐,不是激动,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踏实的、安心的、终于可以放下一切的感觉。
他说的是“回家”。不是“回院子”,不是“回去”,是“回家”。
那座小院——墙矮,门旧,门环锈了一半,院子里有一口水缸、一只陶碗、一张石台、一把断刀——那是他们的家。不是因为他买了它、租了它、占了它,而是因为他们在那里住了下来,因为那里有他们的东西,因为他们每天晚上回到那里,关上门,点上灯,就是整个世界。
阿烬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一些东西在闪。不是眼泪——她不哭。从火场出来之后,她就没有哭过。那些东西比眼泪更亮,更硬,更持久。是一种被确认之后的安心,是一种被接住之后的踏实,是一种“我不是一个人”的确定。
她点了点头。
动作很小,只是一次下巴的下沉和抬起。但她点了头,很用力,很认真,像在签一份重要的契约。
小院在巷尾。
巷子很深,从街口走进去,要拐两个弯,经过十几户人家,才能走到最里面。巷子两旁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草,草已经枯了,耷拉着脑袋,在风中轻轻摇晃。墙面上有雨水冲刷出的沟壑,像一道道皱纹。
墙矮,不是那种大户人家的高墙,是那种用碎砖和泥土垒起来的、勉强能挡住人的矮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是后来加的,防止人翻墙。有些地方的玻璃掉了,只剩下水泥的凹槽,凹槽里积着灰。
门旧,是木板拼的,木板之间的缝隙能伸进一根手指。门上刷着黑漆,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木头的纹理清晰可见,一圈一圈的年轮,像一幅缩小的地图。门环是铁的,锈了一半,另一半还泛着金属的光泽,用手一摸,一手铁锈。
门环锈了一半。
陈无戈走到门前时,伸手去推门。他的手从刀柄上移开,按在门板上。门板的木头上有一道裂缝,从顶端一直裂到底端,裂得不大,但很深,能看见里面的木纤维。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那个拄拐的老农站在门前。
老农就是刚才在茶棚里站起来的那位。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这里。他的身后还跟着五六个人,都是街坊邻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手里拿着锄头、扁担、木棍,都是顺手从家里拿的,不是什么正经武器,但抡起来也能打死人。
没人敢上前。
他们站在老农身后,隔了十几步远,手里举着东西,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他们的眼睛盯着陈无戈,盯着他的黑衣、他的断刀、他左臂上的疤痕。他们的手在发抖,木棍在晃,锄头在颤。
但也没人退。
不是因为他们勇敢,是因为人多。人多的时?候,每个人都会觉得自己很勇敢。每个人都会觉得,就算出了事,也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每个人都会觉得,法不责众,大家一起做的,就不会有事。
老农盯着陈无戈。
他的眼睛浑浊,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瞳孔周围的虹膜已经褪色,变成一种灰蒙蒙的蓝。那双眼睛看过太多东西——看过战争,看过饥荒,看过生离死别,看过白发人送黑发人。但此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愤怒。
不是那种暴烈的、失控的愤怒,而是一种缓慢的、沉淀的、像陈年老酒一样越放越浓的愤怒。他不知道自己愤怒的具体对象是谁——是这个黑衣的刀客,是那个“劫持公主”的恶徒,还是这个让他不得不拄着拐杖走这么远路的世界。他只是愤怒,很愤怒,必须要找到一个出口。
“你是不是把人家闺女藏起来了?”
他的声音发颤,不是害怕,是激动。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连握着拐杖的手都在抖。拐杖的下端在地上戳来戳去,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官府都通缉三天了!”
三天。陈无戈在心里默念了这个数字。通缉令已经贴了三天,但他今天才知道。这三天里,他一直在院子里养伤,没有出门。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的画像被贴在了墙上,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你说你一个大男人,干这种事,天理何在!”
“天理何在”——这四个字从老农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几十年的分量。他不是在说一句套话,他是在真的问——天理在哪里?如果天理真的存在,为什么好人没好报,坏人没坏报?如果天理真的存在,为什么要让他这样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拄着拐杖走到这里,来质问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人?
陈无戈没动。
他就站在那里,面对老农,面对那五六个人,面对那些锄头、扁担、木棍。他的身体没有任何防御性的姿态——没有后退,没有侧身,没有抬手。他就那样站着,像一个普通人,一个没有任何威胁的普通人。
他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睛。
看了很久。
在那“很久”的时间里,他做了很多事情。他看到老人眼角堆积的眼屎,看到老人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看到老人袄子上的补丁——针脚很密,是女人缝的,大概是他的老伴。他看到老人握着拐杖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塞着黑泥,虎口处有一块老茧——那是常年握锄头留下的。
他在想——这个老人是谁?他叫什么名字?他住在哪里?他家里有几口人?他为什么要来这里?是有人叫他来的,还是他自己要来的?他是真的相信那些谣言,还是只是需要一个发泄的对象?
然后他开口。
声音低,却清楚。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在和一个人聊天,聊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您孙女昨儿发热,我给的退烧草,还在煎吗?”
老人的孙女。
那个女孩大概七八岁,住在巷子另一头,前天夜里发了高烧,烧得说胡话。老人的儿子不在家,儿媳妇手忙脚乱,不知道怎么办。老人自己腿脚不好,走不远,急得在门口打转。陈无戈出门倒水时看到了,走过去问了一句,然后从包袱里拿出几株草药,让老人拿回去煎了给孩子喝。那不是多珍贵的药,就是在路边采的野草,但对退烧有奇效。
老人一愣。
那一愣很真实。不是装的,不是演的,是真正的、从大脑深处涌上来的空白。他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他的眼睛从愤怒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回忆,从回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混合着尴尬和愧疚的表情。
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他记得。他记得前天夜里,那个黑衣的年轻人站在他家门口,手里拿着几株草药,递给他。他记得那个年轻人说:“用清水煎,大火煮开,小火熬一刻钟,滤渣,温着喝。夜里会出汗,记得给孩子换衣裳。”他记得自己当时接过草药,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进了屋。他连那个年轻人的脸都没仔细看。
“灶上那锅水,火别太大。煎够一炷香,滤渣,温着喝。夜里会出汗,记得换衣裳。”
陈无戈把前天夜里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一字不差,连语气都一样。他的记忆很好,好到能记住几天前说过的每一句话。这不是天赋,是训练——在流放之地,记错一句话就可能死。
人群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很短,短到只有一两息。但在那一两息里,空气凝固了,声音消失了,时间停止了。所有人都愣住了,所有人都看着陈无戈,所有人都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人小声说:“李家娃确实病了……昨晚上还咳得厉害……”
那是个中年妇女,住在老农家隔壁,昨晚听到孩子咳嗽的声音,还隔着墙问了一句。她不知道孩子为什么病了,也不知道谁给的药,但她知道孩子确实病了,确实在咳嗽,确实在夜里发过烧。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落入静水,激起一圈圈涟漪。人群开始松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面相觑,有人把手里的扁担放低了一些。
老农脸色变了变。
他的脸色从愤怒变成了尴尬,从尴尬变成了愧疚,从愧疚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但他人仍不肯让。
不是因为他不信,是因为他不能退。他身后有五六个人,他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他是领头的人。如果他退了,那五六个人也会退。如果他退了,他就是一个听信谣言、冤枉好人的老糊涂。他不能退,不是因为他还相信那些话,而是因为他拉不下这张老脸。
“可……可通缉令上画得清清楚楚!”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底气没那么足了,但还是撑着,“黑衣,断刀,身边带个丫头!你……你不能抵赖!”
“黑衣,断刀,身边带个丫头”——每一条都对得上。通缉令上没有写名字,没有写年龄,没有写任何可以用来自证清白的细节。只有三个特征,而这三个特征,陈无戈全占了。
他不能抵赖。不是因为他真的做过那些事,而是因为他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没做过。在这个世界上,证明自己没做过一件事,比做过一件事难一万倍。做过一件事,可以拿出物证、人证、时间、地点。没做过一件事,你只能拿出一个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陈无戈没辩解。
他知道辩解没有用。他说“我没做过”,老人会信吗?老人身后那五六个人会信吗?不会的。他们会说“你当然说自己没做过,坏人都会这么说”。他们会说“通缉令都贴了,官府还能冤枉你?”他们会说“你要是清白的,为什么不去官府说清楚?”
他没办法自证清白,所以他选择不辩解。
他只是一步步走上前。
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掌完全着地,脚尖先落,然后脚掌,然后脚跟。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右手距离刀柄三寸,但没有去碰。他的目光落在老农脸上,没有敌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注视。
人群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是整齐划一的,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锄头举得更高了,扁担横在身前,木棍攥得更紧了。每个人的身体都在说“不要过来”,每个人的眼睛都在说“你再走一步我就不客气了”。
但没有人真的动手。因为他们害怕。他们害怕那把断刀,害怕那个左臂有疤的男人,害怕那个传言中“专吸少女精气”的邪功。他们人多,但他们还是害怕。
他走到院门前,伸手去推门。
门开了。门板发出“吱呀”一声响,门框上的灰尘被震落,在空中飘散。阳光从门外照进院子里,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梯形的光斑。
他先进去。
他迈过门槛,走进院子。左脚先跨进去,然后是右脚,然后是整个身体。他站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背对着院门,面朝着那间低矮的土坯房。
然后回身。
他转过身,面对院门,面对老农,面对那五六个人。他的右手伸出去,不是去握刀,而是去拉阿烬的手。
阿烬还站在门外。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木棍,红裙被风吹动,发梢在风中扬起。她的眼睛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手里的锄头、扁担、木棍,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混合着恐惧和愤怒的表情。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起,像一面没有倒下的旗帜。
陈无戈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腕。
力道很轻,但很稳。他的手指圈住她细瘦的手腕,拇指按在她的脉搏上。她的脉搏跳得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在奔跑。他感觉到了,但没有说什么。他只是轻轻地、稳稳地把她拉进来。
她跨过门槛,走进院子。她的脚步有些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但他拉着她,她没摔倒。
他顺手带上院门。
门板合拢,发出“砰”的一声。门闩落下,发出“咔”的一声轻响。那声音不大,但在这一刻,像敲在所有人耳边。
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像敲在所有人耳边。
院内安静。
院墙把外面的世界隔开了。那些声音还在——议论声、脚步声、叫卖声、鸡鸣狗吠——但被砖墙过滤了一遍,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厚棉布。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墙角堆着柴。柴是松木的,劈成小块,码得整整齐齐,是陈无戈前几天劈的。松木的油脂在阳光下泛出琥珀色的光泽,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松香味。
地上有几片落叶。叶子是从院角那棵槐树上落下来的,不大,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卷曲。落叶散落在青砖地面上,有的朝上,有的朝下,像一群睡着了的小蝴蝶。
他站在门后,没立刻往屋里走。
他站在那里,背靠着门板,面朝着院子。他的呼吸平稳,心跳如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在动——从院墙的顶端扫到屋檐,从屋檐扫到屋脊,从屋脊扫到天空。
他抬头看向屋檐。
屋檐很低,伸手就能够到。椽子的末端露在外面,被风雨泡得发黑,有几根已经朽了,用手一捏就碎。瓦片是灰色的,有些已经碎裂,用油毡补着,油毡上压着砖头。
那里空着。
屋顶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猫,没有鸟,没有落叶,没有任何不应该出现的东西。阳光照在瓦片上,瓦片反射出灰白色的光,单调而平静。
可就在刚才,他分明看见一道黑影从瓦上掠过。
那道黑影很快,快到像一只燕子从眼前飞过,只留下一道残影。但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人,穿着灰色衣服,身体蜷缩着,脚尖点在瓦片上,借力一弹,翻过了屋脊。
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他见过这种速度。在流放之地,他见过那些在沙漠中生存的猎手,他们能在沙暴中奔跑,能在流沙上行走,能在你不注意的时?候从你背后出现,在你回头之前又消失。那种速度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是用命换来的。
那人穿的是普通灰衣。
灰色,最常见的颜色。灰色衣服不会引人注目,不会在人群中脱颖而出,不会让人多看第二眼。这是最好的伪装——不是隐身,不是变形,而是让自己变得普通,普通到没有人会记得你曾经出现过。
但脚尖离瓦时的角度不对。
普通人翻墙,脚尖会向下用力,踩碎瓦片,发出声响。那人脚尖离瓦时,角度几乎是水平的,像是用脚面而不是脚掌在借力。这种角度需要的不是力量,是技巧——极其精妙的、经过千锤百炼的技巧。
太轻,太稳,不是常人能有的步法。
那人的步法轻到几乎没有声音,稳到能在瓦片上奔跑而不踩碎一片瓦。这种步法他见过一次——在玄风宗,在那个幻境里,陆婉用的就是这种步法。风卷诀的步法,以风为媒,借风之力,身轻如燕,踏雪无痕。
七宗密探。
四个字在他脑海中浮现,像四颗钉子,钉进他的意识里。七宗密探,江湖上最神秘、最可怕的情报组织,隶属于七宗联盟,专门负责刺探情报、监视目标、执行秘密任务。没有人知道他们有多少人,没有人知道他们长什么样,没有人知道他们藏在什么地方。他们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他眉头缓缓锁紧。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沉下去的、凝重的、带着警觉的专注。他的眉头从舒展变成微蹙,眉心出现一道浅浅的竖纹。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猫。
手指从刀柄上松开。
不是放弃,是克制。他知道现在不能拔刀。拔刀就会暴露,暴露就会坐实那些谣言。七宗密探要的就是他拔刀——只要他拔刀,他们就可以说“看,他果然心虚”,就可以说“他果然有邪功”,就可以说“他果然是个危险人物”。
垂在身侧。
手指自然弯曲,指节放松,掌心朝内,贴在裤缝上。他的手不再靠近刀柄,不再做出任何可以被解读为“准备攻击”的动作。他的身体语言在说:我不是敌人,我没有威胁,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阿烬站在他身后,呼吸有点急。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鼻翼翕动,嘴唇微张。她的脸有些红,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激动和愤怒。她的眼睛里有火光,那种火光不是被点燃的,是从里面烧出来的,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
她知道外面的人在骂什么。她听到了“劫美凶徒”,听到了“该杀”,听到了“邪功”“吸少女精气”“炼成油”。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她心上。
她也知道,那些话不是真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话不是真的。她不是公主,她没有被囚禁,她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他救了她,他保护了她,他把从火场里抱出来,他给她找吃的、找穿的、找住的地方,他在她做噩梦的时候守在她床边,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坐在那里,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可听着听着,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喘不上气。
那块石头不是突然出现的,是一点一点加重的。从药铺掌柜的“今日不卖”开始,到酒肆说书人的“该杀”,到茶棚灰衣人的“命苦啊”,到老农的“天理何在”——每一句话都是一块石头,一块一块地垒上去,垒在她的胸口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冲出去解释。
她想推开门,站在那些人面前,大声说:“你们说的那个公主是我吗?你们看看我,我像公主吗?我身上穿的这件红裙是别人扔掉的,我手里这根木棍是从火场里捡的,我连一双像样的鞋都没有!我是从火场里被救出来的!我的家被烧了,我的爹娘死了,我的小镇没了!是他救了我!他是好人!你们凭什么这样说他!”
她想告诉他们真相。她受够了那些谎言,受够了那些指指点点,受够了那些“劫美凶徒”“该杀”“天理何在”。她不想再忍了,她不想再沉默了,她想让所有人都听到真相。
可她刚往前迈一步,就被他一手按住肩头。
他的手从刀柄上移开,按在她肩上。力道比之前重了一些,不是重到会疼,而是重到让她无法再往前迈一步。他的手指张开,五根手指的指尖都按在她肩上,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
“别去。”他说。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命令。不是一个哥哥对妹妹的命令,不是一个强者对弱者的命令,而是一个知道后果的人对不知道后果的人的命令。
“可他们……”
“他们听不见真相。”
他打断她。不是不耐烦,是不需要再听了。他知道她要说什么,他知道她想解释,他知道她觉得只要说出真相,那些人就会相信。但她错了。那些人不是因为没有真相才相信谣言,是因为他们需要相信谣言。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谣言能给他们一个发泄的出口,能给他们一个共同的目标,能让他们团结在一起恨同一个人。
“他们只听想听的。”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拔不出来。
他们只听想听的。不想听的不听,不想看的不看,不想信的不信。这不是愚蠢,是选择。选择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选择忽视自己不想面对的东西,选择站在大多数人一边,因为站在大多数人一边是最安全的。
阿烬咬住下唇。
她的牙齿咬住下唇,用力,咬到嘴唇发白,咬到刚才那个伤口又裂开了,渗出一丝血。血腥味在舌尖散开,咸的,涩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她没再动。
她的脚停在了原地,没有再往前迈一步。但她也没有后退。她就站在那里,站在他身后,站在门板后面,站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
手指紧紧攥着木棍,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木头里,留下四道深深的月牙形印痕。木棍上的焦炭被她的手指蹭掉了一些,黑灰粘在她手上,像是墨水,又像是伤疤。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院门。
那扇破旧的、木板拼成的、漆面剥落的院门。门板之间的缝隙能伸进一根手指,透过缝隙能看到外面的光,能看到人影晃动,能听到声音。她盯着那扇门,仿佛要把那扇破门看出一个洞来。仿佛只要她盯得足够久、足够用力,那扇门就会自己打开,外面那些人就会涌进来,她就可以对着他们喊出所有想说的话。
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站着,攥着木棍,咬着嘴唇,盯着门。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没有被折断,但也不再挺拔。
陈无戈转身,走向屋内。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走路一样。脚掌踩在青砖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有节奏,有韵律。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屋门前的台阶上。
他把包袱放在桌上。
桌子是松木的,表面粗糙,有刀砍斧剁的痕迹。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是他几天没擦留下的。他把包袱放在桌面上,解开系绳。系绳是麻绳的,打了两个结,结打得很紧,他解了几次才解开。
解开绳子,打开包袱皮。包袱皮是粗布的,边角磨得发白,有几处破洞,用粗线缝补过,针脚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缝的。包袱皮展开后,露出里面的东西——两件粗布短打,一条裤子,一双布鞋,都是旧的,洗得发白,但叠得整齐。
他取出《风卷诀》的青布册子。
青布包裹得很严实,布料的颜色是深青色,接近墨绿,四角压得平整,每一道折痕都清晰可见。他没有打开青布,没有翻开册子,没有看里面的内容。他只是把它从包袱里取出来,放在最底下。
然后盖上几件旧衣。
粗布短打盖在青布包裹上,一层,两层,三层。衣服叠得很整齐,边缘对齐,折痕笔直。盖好后,他把包袱皮的四角折回来,重新系上系绳。系绳打结的时候,他的手指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断刀靠在墙角。
他走到墙角,把断刀从腰间取下来,靠在墙边。刀柄朝外,刀身朝内,刀刃朝下,刀背朝上。刀柄上的粗麻绳在阳光下泛出枯草般的颜色,刀身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之前战斗留下的。
刀柄朝外,随时能拔。
这是他放刀的规矩。不管在什么地方,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他的刀必须是随时可以拔出的状态。不是因为他 paranoid,是因为他经历过太多“如果当时刀再快一点”的瞬间。那些瞬间像刀子一样刻在他脑子里,提醒他永远不要放松警惕。
他坐下。
坐的是条凳,松木的,凳面被磨得光滑发亮,四条腿不一样长,其中一条腿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半边脸照亮,另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拿起水瓢,从缸里舀水。
水缸在屋角,陶制的,缸壁有裂纹,用桐油和麻丝修补过。缸里的水是昨天从井里打上来的,水面上漂着一层细小的灰尘,需要用纱布过滤才能喝。他没过滤,直接用瓢舀。
水瓢是葫芦做的,对半剖开,挖掉瓤,晾干,就成了瓢。瓢的内壁已经发黑,是长期使用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