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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回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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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几息,那个最先开口的“工人”,平板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杂音少了许多,语调也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困惑”的波动:

“陈……渡……”

它重复着这个名字,然后,缓缓抬起一只僵硬的手臂,指向厂房另一个方向,那片更加昏暗、堆放着许多杂物和废弃零件的区域。

“记录……旧档室……乙字柜……三层……有……关联条目……”

它说完,手臂垂下,重新恢复了僵立的姿态,不再看那嵩,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另一个“工人”也默默转回身,继续面对着焚化炉,凝固成原来的姿势。延伸的轨道悄无声息地缩回,炉膛的光芒也恢复了之前的亮度。

危机……暂时解除了?因为陈伯的画?

那嵩心脏狂跳,几乎虚脱。他紧紧抱着画轴,不敢松懈,目光看向“工人”所指的方向——旧档室?

他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两个重新“石化”的工人,朝着那片昏暗的杂物区走去。那里堆满了生锈的零件、破损的工具、废弃的仪表,还有几个歪倒的铁皮文件柜。靠墙的位置,果然有一个更加破旧、颜色深沉的木质档案柜,上面用模糊的油漆写着“旧档室·乙”。

柜子没有上锁。那嵩费力地拉开沉重的柜门,一股陈年的纸张霉味和灰尘扑面而来。里面分了好几层,堆放着许多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或是用细绳捆扎的泛黄文件、表格、记录本。

他按照指示,找到第三层。这一层的文件相对整齐,都用统一的硬纸板文件夹装着,侧面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大多模糊,但隐约能看出一些日期和编号。

他的手指在这些文件夹上缓缓划过,目光急急搜寻。终于,在靠近中间的位置,他看到了一个标签,上面用毛笔写着:

“特殊处置记录(癸卯-甲辰)——关联:清江浦·渡亡人·陈”

癸卯到甲辰?那是光绪二十九到三十年(1903-1904)!陈伯还在世的时候!这里怎么会有关于他的“特殊处置记录”?

那嵩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手指微微颤抖,抽出了那个文件夹。

文件夹很薄,里面只有两三张泛黄脆弱的纸页。他借着远处惨白灯光和炉膛红光,艰难地辨认着上面模糊的钢笔字迹。

第一张是一份格式僵硬的情况报告:

“呈报:关于清江浦‘渡亡人’陈渡(男,约五旬)异常活动及初步接触情况。

该对象长期于运河沿岸从事所谓‘渡亡’封建迷信活动,影响甚劣。近期发现其活动范围有向(字迹模糊)区域渗透迹象,且行为模式出现异常,疑似接触非常规信息源。经观察,对象似掌握某种非标准安抚技巧,于部分情绪不稳定对象中产生异常顺从效果。建议:列入乙类观察名单,必要时可进行‘净化’接触,探明其技艺本质及源头,评估可用性。”

报告末尾,有一个潦草的签名和一个模糊的红色印章,印章图案似乎是个复杂的齿轮与天平组合。

第二张纸,是一份更简短的指令批复:

“准予执行‘净化’接触。方式:吸纳进入新建第三焚化车间,任命为初级操作工(编号:HT-073)。以工作规程化其行为,以集体环境消解其独立性,近距离观察记录其异常表现及可能之‘技艺’流露。注意:避免直接冲突,防止‘污染’扩散。若发现确凿‘非常’证据,按‘遗产回收’程序预案处理。”

指令下方,是另一个不同的、更加冷硬的签名和印章。

第三张纸,则像是一份观察日志的片段:

“HT-073号对象(原陈渡)入岗月余。表现沉默,遵守规程,但于无人时,常对废弃操作工具及某些特定编号储物柜表现异常关注。曾观察到其于夜班时,在3号焚化炉前长时间静立,口中念念有词(内容无法听清),同时以手指在空中虚划符号(附图)。符号经比对,与档案库‘异常民俗符号-丙类’中第17号(暂命名‘安魂符变体’)高度相似。该符号曾出现于(字迹被污渍掩盖)事件现场。建议提升监控等级,并考虑对其关注之储物柜(编号:B-17系列)进行秘密检查。”

日志片段没有签名,只有日期:甲辰年冬月廿三。

那嵩拿着这几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页,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冻结了。

陈伯……陈伯当年不是简单地因为“封建迷信”被取缔了生计!他是被这个神秘的、冰冷的“机构”盯上了!他们注意到了他“渡亡”技艺中的异常,把他弄进了这个鬼地方(第三焚化车间?就是这里?),名为“工作”,实为观察、研究、甚至可能……是“回收”!

“乙类观察”、“净化接触”、“遗产回收”……这些冰冷的术语背后,是何等的算计与冷酷!

而陈伯在这里,在焚化炉前,依然在默默进行着他的“渡亡”!他甚至可能发现了什么,比如那些编号B-17的储物柜(就是外面那些金属柜子?)里的秘密!

陈伯最后回到清江浦,留下《忘川渡》的画,是不是与这里的发现有关?他后来经历的种种,是否也与此地有关联?

那嵩猛地抬头,看向厂房中那些沉默的、编号带B-17的金属柜子。

那些柜子里……到底藏着什么“遗产”?或者说……是什么“非标准”的、需要被“净化”和“回收”的东西?

他想起“墟界”船厂里那些用人骨和怪木造的“引魂舟”,想起“三更墟”里那些诡异的铺子和掌柜,想起摆渡人、想起“浊涎”、想起那口恐怖的“封棺”……

这一切,与这个冰冷、机械、进行着“特殊处置”和“遗产回收”的焚化车间,到底有着怎样千丝万缕、令人不寒而栗的联系?

手中的纸页仿佛烧红的铁片,灼痛着他的神经。

他可能,无意中撞破了一个横跨阴阳(或者说,不同“层面”)、持续了数十年甚至更久的、庞大而黑暗的秘密的一角。

而陈伯,是深入这个秘密,又背负着它孤独离开的人。

现在,轮到他了。

远处,焚化炉的轰鸣依旧低沉。

近处,旧档室的灰尘在惨白灯光下缓缓飘浮。

怀中的画轴,温度渐渐冷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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