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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点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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蓑衣摆渡人的话,像淬了冰碴的钉子,一字字钉进众人的耳膜里。生根,发芽,变成新的桃木桩?看看那些黑黢黢、死气沉沉、仿佛吸收了无尽痛苦与禁锢的巨木,没人怀疑这话的真实性。留在这里,怕是真的要化作这诡异渡口永恒的一部分。

火折子的光在梅子敬手里摇曳,映得人脸忽明忽暗。秦太监的脸色比那黑水还要难看,他捏着黑铁牌子的手指关节发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动,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李三滑的蒲扇早不知丢哪儿去了,铁算盘捏得死紧,算珠被冷汗浸得滑腻。吴常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眯缝眼里寒光闪烁,袖口那抹蓝汪汪的光更明显了。阎七半跪在花小乙身边,一手按着他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已悄然扣住了腰后几枚棱刺。

最不堪的是花小乙,他被摆渡人指为“灯快灭了”,此刻仿佛验证了这句话,脸上黑气几乎要溢出来,眼神涣散,嘴唇翕动,发出含混的呻吟,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

那嵩的目光,却死死锁在那些巨大的桃木桩上。陈伯的话在脑海里翻腾——“运河……桃木……找‘根’……” 根!如果这些桃木桩是某种禁锢的象征,是“债”的具现,那么“根”在哪里?是这些桩子本身?还是它们扎入的这片烂泥滩涂?抑或是……这死寂黑水的深处?

“掌柜的,”梅子敬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他问的是那摆渡人,却用了酒肆里的称呼,“一盏‘灯’,一个人。这‘灯’……我们可否自己挑?挑那最微弱、最无用的‘念’与‘执’?”

他这是在试探,也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如果能选择交出一些无关紧要的记忆或执念,或许代价还能承受。

斗笠下,砂纸摩擦般的声音毫无波澜:“灯芯……自选。但火……我看。”摆渡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又指向船上那盏乌黑的灯笼,“亮的,暗的,暖的,冷的……逃不过这盏‘渡魂灯’的眼。”

意思很明白:你可以选,但最终“灯”的质量好坏,是由他这盏诡异的灯笼来判定。一盏不够亮的“灯”,可能连“半个人”都抵不上。

“那我们若是几个人,凑一盏‘亮’点的灯呢?”吴常忽然插话,脸上又挤出一丝笑容,“比如,我们每人出一点‘念’,聚在一处……”

摆渡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这个提议。半晌,才缓缓道:“可以……试试。但,混在一起的‘念’,容易打架。灯芯不稳,容易炸。炸了……人也就没了。”

风险依旧巨大。

“梅大人,跟他废什么话!”秦太监忽然尖声叫道,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撑船的?抢了他的船,我们自己划过去!”

说着,他竟真的一扬手,那面黑铁牌子脱手飞出,化作一道乌光,直射船头那蓑衣人影!那牌子出手便迎风涨大,带着一股阴寒刺骨的劲风,显然也是一件不凡的阴毒法器。

然而,那摆渡人只是将手中乌黑竹篙,轻轻向前一递。

没有金铁交鸣之声。乌光撞上竹篙尖端,如同冰雪遇火,无声无息地消融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那黑铁牌子,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秦太监“噗”地喷出一口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显然那牌子与他心神相连,被毁之下受了反噬。“你……!”

摆渡人收回竹篙,砂纸般的声音依旧平淡:“法器……也是‘念’。不错的‘灯油’。”

这一下,彻底镇住了所有人。秦太监的法器不俗,却连对方一根竹篙都碰不到,反而成了对方口中的“灯油”。这摆渡人的实力,远超想象,硬拼绝无胜算。

“看来……只能按他的规矩来了。”梅子敬深吸一口气,看向众人,“谁先来?或者……凑一盏灯?”

没人应声。先来的风险最大,谁知道这“抽念”的过程有多痛苦?会不会直接变成傻子甚至死人?凑灯?吴常说了,容易“打架”炸掉。

“我来。”

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众人愕然望去,只见靠在桃木桩上的花小乙,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扎着用双臂撑起了身子。他脸上黑气翻腾,眼神却透出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

“花小乙!”阎七低喝,想按住他。

花小乙甩开阎七的手,死死盯着那摆渡人,喘息着,一字一顿:“老子……快不行了。这身毒,还有那‘残渣’的阴气……反正都是死。你要‘灯’?老子这辈子……最忘不了的……”他脸上闪过痛苦、怨毒、还有一丝极深的恐惧,“是七岁那年,饿得眼冒金星,看着隔壁二丫被一碗馊米粥骗走……后来在乱葬岗找到她……只剩半条胳膊……”他声音颤抖,眼中却有异样的光芒,“这‘念’,够不够‘亮’?!”

摆渡人斗笠微动,似乎在“打量”花小乙。几息之后,砂纸般的声音响起:“够‘亮’,也够‘苦’。但……太‘浊’,灯烟大。”

说着,他手中乌黑竹篙,朝着花小乙的方向,凌空轻轻一点。

花小乙浑身剧震!仿佛有一根无形的钩子,猛地探入他的脑海、他的心口,狠狠一扯!

“啊——!”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整个人剧烈地弓起身子,又重重砸在烂泥里,四肢抽搐,口鼻中溢出黑红色的血沫。与此同时,一点极其暗淡、混杂着灰黑与暗红色的、不断扭曲变幻的光点,竟真的从他眉心被“扯”了出来,飘飘悠悠,飞向船头那盏乌黑的灯笼!

光点没入灯笼乌黑的灯罩,消失不见。

几息之后,那盏一直漆黑的灯笼里,竟幽幽地亮起了一豆极其微弱、光色浑浊、不断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火苗!火苗的光是暗红色的,透着绝望和痛苦,将灯笼周围一小片范围染上不祥的颜色。

花小乙瘫在泥里,不再抽搐,胸口微微起伏,人还活着,但眼神彻底空了,茫然地望着黑暗的穹顶,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中最灼热也最痛苦的部分,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

“成了。”摆渡人砂纸般的声音似乎满意了些,“算……一个人。”

一个人!花小乙用最惨痛的记忆和濒死的状态,换来了一个“人”的资格!

阎七看着兄弟空洞的眼神,牙关紧咬,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但他知道,此刻发作不得。他默默上前,将花小乙拖到一边,让他靠着一根稍小的桃木桩半坐着。

“下一个。”摆渡人的竹篙,指向剩下的人。

气氛更加压抑。亲眼见到花小乙的惨状,没人愿意步其后尘。可船就在那里,黑水横亘,退路已绝。

“要不……咱们凑一盏?”李三滑擦着额头的冷汗,声音发虚,“每人……出点不太要紧的‘念’?”

“不太要紧的,怕是点不亮那灯。”吴常摇头,目光闪烁,“而且,谁知道什么算‘要紧’,什么算‘不要紧’?人心里的秤,跟那‘渡魂灯’的秤,怕是不一样。”

就在这时,一直盯着桃木桩的那嵩,忽然动了。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步步走向最近、也是最粗大、焦黑痕迹最重的那根桃木桩。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他伸出双手,轻轻按在了冰冷粗糙、布满刻痕的木身上。

触手冰凉刺骨,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无尽岁月、沉重痛苦、以及某种微弱但顽固的“不甘”的复杂感觉,顺着掌心涌入他的身体。他打了个寒颤,却没有松开。

“陈伯……”他低声呢喃,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着清江浦的点点滴滴,回忆着父亲偶尔提起的关于运河和陈渡的只言片语,回忆着自己这一路走来的见闻,尤其是陈渡最后那无声的口型,和那双浑浊却燃着火的眼睛。

运河……桃木……找“根”……

根……是源头?是支撑?是……传承?

忽然,他感到自己按着的桃木桩深处,似乎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不,不是震动,更像是一种共鸣,对他脑海中关于陈渡、关于“渡亡”、关于那条运河的回忆,产生的某种微弱的呼应!

同时,他怀里的那张黄掌柜给的“血契纸人”,猛地滚烫起来,烫得他胸口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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