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当铺(2/2)
钱掌柜的八字胡翘了翘:“珍妃井……有点意思。接着说。”
梅子敬便将他所知的、关于那次重修背后各方势力的博弈、账目的蹊跷、以及井中打捞物被秘密处理、知情者接连“病故”的种种细节,娓娓道来。他刻意隐去了醇亲王与袁世凯之间更深层的勾结,只说表象,但其中透露出的阴私与血腥,已然足够触目惊心。
钱掌柜听得津津有味,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打着算盘。等梅子敬告一段落,他点点头:“货色还行,算是陈年佳酿,够劲儿。能抵……一位‘普通宾客’的引荐资格。但想要我这儿‘坐得住’的‘好宾客’,这点儿,还不够。”
梅子敬心一沉,知道关键来了。“钱掌柜还想要什么?”
钱掌柜身体前倾,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紧紧盯着梅子敬,压低了声音,那圆润的嗓音里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贪婪:“我听说……袁大总统身边,有位神秘的‘黑衣师爷’,替他打理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也掌管着一些……非同一般的‘古物’和‘秘档’。这位师爷的来历、手段,以及他手里最要紧的一两件‘东西’是什么……这个‘故事’,值大价钱。”
梅子敬瞳孔骤缩。黑衣师爷!那是袁世凯最隐秘的心腹,其存在本身就是绝密,更遑论其所掌之物!钱掌柜怎会知道?难道这“墟界”当真能窥探阳间最深的秘密?
“钱掌柜说笑了,”梅子敬强自镇定,“此等人物,岂是在下能知晓的?”
“嘿嘿,”钱掌柜笑得像只偷到油的老鼠,“客官不必瞒我。你身上带着醇王府的印记,又掺和进清江浦和紫禁城下的事儿,还能被老酒的画引进来……你跟那位黑衣师爷,就算不是一条线儿上的蚂蚱,也定然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沟沟坎坎。我不贪心,不要全部,只要一点边角料,够我咂摸滋味就成。”
梅子敬心念急转。黑衣师爷的事,他确实知道一些,是醇亲王在一次密谈中隐约透露的,属于绝对不能外泄的绝密。但眼下……
墙外的抓挠声似乎透过遥远的距离,隐隐传来。时间,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我可以告诉你黑衣师爷的一个习惯,以及他手中一样‘东西’可能的名字。”梅子敬咬牙道,“但你必须先给我‘宾客’,并且保证这‘宾客’能安安稳稳在酒肆坐到时辰结束。”
“先货?”钱掌柜捻着胡子,眼珠转了转,“不合规矩啊……不过,看在你第一次来,货色也对我胃口……成!不过,你得先签了这个。”他从柜台下摸出一张泛着淡淡银光的、非纸非帛的契书,上面用朱砂写着弯弯曲曲、似字非字的符文,旁边还有一盒红色的印泥。
“这是‘言契’,你方才所说珍妃井之事,以及即将说的黑衣师爷之事,都算‘当’给了我。签字画押,我便放‘客’。若所言有虚,或意图反悔……”钱掌柜指了指契书角落一个扭曲的鬼画符,“这‘墟界’自有公道,收走你相应的‘记忆’乃至‘存在’为抵偿。”
梅子敬看着那诡异的契书,知道没有退路。他拿起旁边一支秃笔,蘸了朱砂印泥,在那契书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梅子敬。笔画落下,那朱砂字迹竟微微发光,随即渗入契书,消失不见。
钱掌柜满意地收起契书,拍了拍手。
多宝格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约莫三尺高、蒙着黑布的东西,忽然“嘎吱”响了一声,自己“走”了出来。它走到柜台前,黑布滑落,露出真容。
那是一个木偶。
一人来高,关节处是黄铜榫卯,身体是陈年的老梨木,雕刻得极为精细,甚至能看出衣衫的褶皱和手指的纹路。脸上没有五官,平滑一片,但对着人的时候,莫名让人觉得它在“注视”着你。最奇的是,木偶手里,还捧着一本厚厚的、封皮破旧的账簿,账簿摊开着,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不断变幻的诡异符号。
“这是‘账房先生’,”钱掌柜介绍,“它不喜欢说话,就喜欢算账。你带它去酒肆,给它个座位,它自己能‘坐’好。放心,只要没人打扰它‘算账’,它比谁都安静。”
梅子敬看着这个无面木偶,尤其是它手中那本不断浮现符号的账簿,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这“宾客”,怎么看都比前两个更不对劲。
但别无选择。他点了点头。
钱掌柜笑眯眯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木偶“账房先生”迈着僵硬而精准的步伐,走到梅子敬身边,停下,无面的脸“朝向”他,似乎在等待。
“客官,请说黑衣师爷的事吧。”钱掌柜搓着手,迫不及待。
梅子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决绝:“黑衣师爷,每逢朔望子时,必独处一室,对着一面蒙着黑布的镜子,低声诵念至少一个时辰,内容不明。他手中有一物,据说来自前朝大内,形似罗盘,非金非玉,黑沉无光,师爷称之为——‘指冥’。”
“指冥……”钱掌柜眼中精光大盛,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好!好!这个好!值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梅子敬的话记在心里(或者说,用某种方式“存”了起来),然后挥挥手:“客官,请吧。祝您……今夜宾主尽欢。”
梅子敬不再多言,转身,领着那无面木偶“账房先生”,走出了阴阳当铺。
身后,钱掌柜贪婪而满足的低笑声,隐隐传来,混杂着多宝格上那些“物品”若有若无的呜咽,令人遍体生寒。
街道上,昏暗的天色似乎更沉了。远处酒肆方向,封窗的幽绿光膜,裂痕已经如蛛网般蔓延,岌岌可危。
梅子敬加快了脚步。木偶跟在他身后,关节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咔哒”声,在死寂的街道上,敲打出令人心慌的节奏。
怀里的“言契”所在之处,隐隐传来灼痛。
他知道,有些秘密,一旦当出去,就再也赎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