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木鬼(2/2)
那嵩走近,浓烈的劣质酒味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个扁扁的锡酒壶——这是他提前准备的,里面是上好的高粱烧。他拔开塞子,浓郁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
疤眼刘的鼻子抽动了两下,独眼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条缝,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眼神直勾勾地盯住了那嵩手里的酒壶。
“好……好酒……”他含糊道,挣扎着想坐起来。
那嵩把酒壶递过去。疤眼刘一把抢过,仰头就灌了一大口,呛得咳嗽起来,独眼里却放出光来:“痛快!够劲!朋友……哪条道上的?面生啊……”
“路过,打听点旧事。”那嵩蹲下身,又摸出几个铜板,放在席子上,“关于渡亡人陈渡,他前阵子在你这里兑过金豆子?”
疤眼刘又灌了一口酒,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抹嘴,独眼转了转,嘿嘿笑道:“陈师傅啊……记得,记得!手艺好,人实在!兑过两次……一次是……是去年腊月,兑了三颗米粒大的。还有一次……是上个月初八,兑了一颗……黄豆大的。”
“上个月初八?”那嵩心中一凛。那是陈渡潜入水府前不久!“他兑金子做什么?说了吗?”
“那倒没说。”疤眼刘摇头晃脑,“咱们这行的规矩,不同来路,不问去处。不过……”他凑近了些,酒气喷在那嵩脸上,压低声音道,“陈师傅那天……神色有点不对。”
“怎么不对?”
“往常他来,兑了就走,不多话。那天他兑了金子,没急着走,在我这儿……坐了会儿。”疤眼刘又喝了一口酒,似乎在回忆,“他问我……认不认识手艺好的金匠,要能打精细物件,嘴严实的。”
“金匠?打什么物件?”
“他没细说。”疤眼刘道,“我就告诉他,城里‘宝华楼’后巷,有个姓胡的老金匠,手艺没得说,就是脾气怪,价钱也贵。陈师傅听了,点点头就走了。”
宝华楼,胡姓老金匠。
那嵩把这名字记死。陈渡在行动前特意兑换金子,寻找手艺好的金匠,显然是要打造什么东西。这东西,很可能与他最后的计划,甚至与那“星星铁”、“阴沉木”有关!
“他还问过别的吗?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找过他?”那嵩追问。
疤眼刘抱着酒壶,眯着独眼想了半天,忽然“哦”了一声:“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上上个月吧,有个生面孔,也在我这儿打听过陈师傅。那人穿着不错,像个账房先生,说话文绉绉的,问陈师傅平时都跟什么人来往,家里有什么人,喜欢去哪。”
账房先生?那嵩立刻警觉:“长什么样?还记得吗?”
“瘦高个,白净脸,留两撇小胡子,眼睛看人有点……虚,不怎么实在。”疤眼刘比划着,“哦,对了,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
左手小指缺了半截!
这个特征太明显了!那嵩心中剧震。这个人,他听说过!是袁世凯幕府里一个颇受信任的清客,姓吴,专替袁氏打理一些见不得光的私产和秘密联络,人称“吴断指”!他竟然在陈渡行动前一个多月,就出现在清江浦,暗中调查陈渡!
袁世凯的触角,伸得比想象中还要早,还要深!
“那个人后来呢?”那嵩声音有些发紧。
“后来?后来就没见着了。”疤眼刘又灌了口酒,已经开始有些大舌头,“陈师傅出事那天……哦,就是地动水改前一天,好像……好像有人在老城墙根附近见过一个类似打扮的人……不过黑灯瞎火的,也没看清……”
地动水改前一天!吴断指可能还在清江浦,甚至可能目睹了部分事件!
那嵩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这潭水,太深了。醇王府、恶人谷、袁世凯,甚至可能还有其他势力,早在陈渡决定牺牲自己之前,就已经像蜘蛛一样,在这清江浦布下了看不见的网。
陈渡知道吗?他在决定以身为祭的时候,是否清楚自己正踏入一个早已为他准备好的、多方觊觎的局中?
那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站起身,将剩下的铜板都放在席子上:“多谢。这壶酒,留给你了。”
疤眼刘喜笑颜开,抱着酒壶和铜板,又瘫回破席子上,嘴里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那嵩提着灯笼,快步离开鬼市。他需要立刻回去,把这些惊人的发现告诉皮尔斯,更要重新评估整个局势。
当他沿着来路,穿过阴暗的通道,快要回到主洞时,脚步却猛地一顿。
前方主洞昏黄的灯光映照下,通往出口的那个狭窄拐角处,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负手而立,身形颀长,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头上戴着顶常见的瓜皮小帽。看似寻常,但那站姿,那在昏暗光影中依旧挺拔的背影,却透着一股与这污秽鬼市格格不入的、隐约的锋锐。
似乎察觉到身后的目光,那人缓缓转过身。
灯笼光晕正好映亮了他的脸。
面皮白净,三缕长须,眼神平和温吞。
正是那嵩自己的脸。
或者说,是那张他在驿馆东厢房里,日日照镜子时看到的脸。
只是眼前这张脸上,带着一丝他绝不会有的、似笑非笑的诡异神情。
那嵩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瞬间冻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