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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渡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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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

“都……散了吧。”

“今生苦……来世……找个……好人家。”

话音落下。

光,骤然收缩,全部敛入他的心口。

然后,无声无息地,炸开。

没有巨响,没有气浪。

只有一圈肉眼可见的、温润如玉的白色涟漪,以他为中心,轻柔地、却又不可阻挡地扩散开来。

涟漪扫过崔四。崔四脸上的狞笑僵住,眼神瞬间变得空洞,手中的透骨刺“当啷”落地,人如抽了骨头的蛇,软软瘫倒,气息全无。

涟漪扫过温八。温八闷哼一声,手中紫砂壶炸裂,肥胖的身子如同被无形的大锤击中,倒飞出去,人在空中便连喷数口鲜血,落地后挣扎了两下,昏死过去。

涟漪扫过费九。费九怪叫一声,身上那些精巧工具叮当乱响,尽数崩碎,他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发出非人的惨嚎。

涟漪扫过窟窿边缘。正要往下跳的郑千斤如遭雷击,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单膝跪地,口鼻溢血,竟一时站不起来。

涟漪扫过整个码头。

所有厮杀的人,无论是绿营兵还是恶人谷手下,都如中定身法,僵在原地,手中的刀枪“叮叮当当”落了一地。每个人脸上都露出茫然、痛苦、继而渐渐平静的神色,仿佛做了一场大梦初醒。

涟漪扫过溥佶。溥佶手中那方裂开的印玺,“咔嚓”一声,彻底碎成几块。他怔怔地看着,忽然泪流满面,也不知为了什么。

涟漪扫过远处的百姓。那些惊恐的脸,渐渐松弛下来,有人蹲下身,捂住脸,低声啜泣。

而窟窿中央,那根青莹莹的玉柱,在涟漪拂过的瞬间,发出“嗡”的一声清鸣,柱身上密密麻麻的符文,次第亮起,又次第熄灭。最后,所有的光芒都黯淡下去,玉柱恢复了石头的本色,“轰隆”一声,从中断裂,上半截摔落在地,摔得粉碎。

断裂处,再没有光气涌出。

只有一种久违的、淡淡的泥土腥气,混合着清晨水汽的味道,弥漫开来。

怨气,散了。

或者说,被那场以魂为柴、以念为火的“渡亡”,烧尽了,化掉了。

窟窿底部,陈渡依旧站着。

站得笔直。

左手握着桃木楔,贴在胸前。右手握着渡亡令,按在心口。

双眼紧闭,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释然。

只是脸色灰白,再无半点生机。

他身上的粗布衣裳,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一缕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了云层,斜斜地照进窟窿,恰好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像一尊渡尽了苦厄的佛,又像一个终于可以歇歇脚的、疲惫已极的凡人。

码头上,死一般的寂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哇”的一声哭出来。是个半大的孩子,躲在娘亲怀里,指着窟窿里那尊沐浴在阳光中的身影:“娘……那个伯伯……他……他是不是睡着了?”

他娘亲捂着他的嘴,眼泪却扑簌簌往下掉,说不出话。

霍三钱一步一步,踉跄着走到窟窿边缘,低头看着切的、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的疲惫和……茫然。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截摔碎的烟杆,看了半晌,忽然狠狠掼在地上,踩得粉碎。

“走吧。”他对还站着的花二娘、郑千斤,还有勉强爬起来的莫三、柳七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上老四、老五、老八……能带走的,都带上。这地方……咱们不待了。”

恶人谷的人,默默地开始收拾残局,搀扶伤员,拾起同伴的尸首。没人说话,没人看醇王府的人一眼,更没人再看那窟窿一眼。来时汹汹,去时惶惶,如丧家之犬。

溥佶被侍卫搀扶着,走到窟窿边。他看着陈渡的遗体,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整了整破烂的蟒袍,推开侍卫,缓缓地,端端正正地,朝着窟窿里的身影,作了一揖。

这一揖,很深,很久。

起身时,他脸上已无泪痕,只有一片冰封的沉痛。

“秦谙达。”他开口。

“奴才在。”秦太监挣扎着爬起,嘴角还带着血。

“传令。”溥佶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清江浦河工异变已平,妖人伏诛,地脉复安。今有义民陈渡,出身渡亡世家,为阻妖祸、护佑乡梓,舍身取义,功在桑梓。着即……以庶民之身,享乡贤祠供奉。其故居,立碑记其事。运河沿岸,免赋三年,以恤生民。”

秦太监怔了怔:“贝子爷,这……太后那边?”

“太后那边,本王自会去说。”溥佶打断他,目光扫过那些渐渐围拢过来的、面有菜色却眼含希望的百姓,“这清江浦,该喘口气了。”

阳光渐渐亮了起来,照在断流的运河上,照在残破的码头上,照在每一个劫后余生的人脸上。

窟窿里,那尊站立的身影,在光影中,静谧而庄严。

远处,运河改道形成的临时水泊里,有水鸟扑棱棱飞起,发出一串清脆的鸣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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