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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楔子入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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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木楔的尖儿,抵在掌心,凉津津的。

陈渡闭上眼。耳边是水龙咆哮,是铁链崩断,是人声惨呼,是石壁崩塌。可这些声儿,忽然都远了,隔着一层厚水似的。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沉得像运河底的石头。

父亲的话在耳朵眼儿里打转:“渡亡人,手里得有件沾了血的物件。不是别人的血,是自己的血。血里有生气,有念想,才能牵着亡魂走。”

可这回要渡的,不是一具尸首,是这片地、这条河、这千百年的怨。

他猛地睁开眼,楔子尖儿往下一按——疼!钻心的疼!可这疼里,有种奇怪的清醒。血顺着楔子沟槽往下淌,暗红色的,滴进脚下的黑水里,竟不散,凝成一条细细的红线,朝石龙口中那团青光飘去。

翻江龙——那被戾气撑得变了形的身子——正与秦太监、莫三、柳七、黑鱼四人缠斗。他周身青气缭绕,随手一挥便是水桶粗的水柱,砸在石壁上就是一个坑。秦太监手里的御令金光已黯淡大半,嘴角渗血。莫三的寿衣碎了几处,露出的皮肉惨白发青。柳七轻功再好,在这狭小石窟里也施展不开,肩头挂了彩。黑鱼最惨,左臂软软垂着,显然断了。

“都死!都给我死在这儿!”翻江龙的声音已非人声,像是无数冤魂挤在喉咙里嚎叫,“龙脉是我的!清江浦是我的!这天下——”

他话未说完,忽地浑身一颤,青气剧烈波动起来。那石龙口中的青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猛地朝陈渡的方向偏移了几分。

翻江龙霍然转头,青光充斥的眼眶死死盯住陈渡——更准确地说,是盯住陈渡手里那根滴血的桃木楔,和那条飘向青光的血线。

“你……你在做什么?!”他嘶吼着,竟抛下秦太监等人,裹挟着漫天水汽,朝陈渡扑来!

陈渡不退。他咬着牙,又往前走了两步,离那黑水潭更近些。血线更清晰了,像一道桥,连接着他和那团青光。他举起桃木楔,楔子上刻的安魂符在青光映照下,竟隐隐泛起一层温润的白光,与那青惨惨的光对抗着。

“我在渡你。”陈渡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混乱石窟里异常清晰,“渡这运河,渡这清江浦,渡你们这些……放不下的执念。”

“放屁!”翻江龙狂吼,一掌拍来,青气凝成巨爪,“你这腌臜渡尸匠,懂什么龙脉天命!”

陈渡不闪不避,只将桃木楔横在胸前。血线骤然一亮!

“轰!”

青气巨爪拍在桃木楔上,竟如雪遇沸汤,嗤嗤作响,消散大半!翻江龙惨叫一声,连连后退,手上竟冒出黑烟,皮肉焦糊。那青光,仿佛畏惧这染了渡亡人血的桃木楔!

秦太监等人见状,虽不明所以,却知这是机会!

“快!趁现在,取玉魄!”秦太监尖声叫道。

莫三与柳七对视一眼,同时动了!莫三寿衣鼓荡,阴寒之气凝成数根冰锥,直射翻江龙面门!柳七身形如烟,绕过战团,直扑石龙口中的青光!

翻江龙暴怒,正要回身阻拦,陈渡却又踏前一步,桃木楔往前一递——不是刺,是“递”,像递一杯茶,送一炷香。那血线猛地绷直,青光剧烈震颤起来!

“呃啊——!”翻江龙抱住头颅,惨叫连连,周身青气混乱四溢。他体内那龙脉戾气,竟被这血线牵引,要与那青光分离似的!

柳七已到石龙口前,伸手便要去抓那团青光——

“柳七!小心!”莫三突然厉喝。

晚了。

石龙口中,那青光深处,猛地探出一只枯黑的手爪!不是实体的手,是怨气、戾气、千百年来镇压在此的枉死者不甘凝结成的虚影!手爪一把攥住柳七伸出的手腕!

柳七惨叫一声,整条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乌黑、干瘪!他当机立断,左手描金扇边缘弹出薄刃,寒光一闪——竟将自己右臂齐肩斩断!断臂落进黑水潭,瞬间化作白骨!

他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再不敢靠近石龙口。

而那只枯黑手爪,攥着那条断臂,缓缓缩回青光中。青光颜色变得更加幽深、不祥。

所有人都被这变故惊住了。

陈渡却看得分明。那枯黑手爪出现时,他手里的桃木楔猛地发烫,血线剧烈波动。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绪,顺着血线冲进他脑子里——

洪水滔天,妇人抱着孩子哭喊被浪卷走……

兵刃交击,年轻士兵肚破肠流望着家乡方向……

饥民易子而食,母亲眼里最后一点光熄灭……

河工累死在堤上,监工鞭子还抽在尸体上……

疼。不是肉体的疼。是千百人的疼,堆在一起,压过来。

陈渡鼻子里淌出血,眼睛也红了。他咬着牙,生生挺住,将那海潮般的痛苦“接”了过来。手里的桃木楔越来越烫,白光越来越盛,竟隐隐有压过青光的趋势。

翻江龙倒在地上,蜷缩着,身上青气丝丝缕缕往外冒,被血线牵引,汇向桃木楔。他脸上的疯狂褪去些,露出原本的容貌,却苍老了几十岁,眼里满是恐惧与茫然:“不……不要……我的龙脉……我的……”

秦太监扶着石壁喘息,死死盯着陈渡,又看看石龙口,忽然尖声道:“陈渡!你可知那‘镇魂玉魄’究竟是什么?!那不是祥瑞!那是前朝国师用三千童男童女心头血炼的‘锁龙钉’!钉的是这条运河的龙脉,也是钉的这天下汉家的气运!它若毁了,龙脉戾气彻底失控,清江浦首当其冲,尸横遍野!可它若被恶人谷或……其他人得去,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莫三闻言,惨白的脸抽动一下,嘶声道:“秦公公倒是门儿清。可谷里要这玉魄,自有大用。今日,它必须跟我们走。”

“休想!”黑鱼挣扎站起,挡在秦太监身前。

几人又成对峙之势,只是都伤痕累累,气息萎靡。

陈渡却仿佛没听见他们的话。他全部心神,都用在“接”那汹涌而来的痛苦记忆上。他慢慢蹲下身,单膝跪在黑水潭边,将滴血的左手,按进了冰冷的潭水里。

血在水里化开,桃木楔的白光透过皮肉、透过血水、透过黑沉沉的潭水,往下渗去。

他闭上眼。

这一次,“看”得更清楚了。

这黑水潭底下,不是石头,是无数的尸骨,层层叠叠,不知有多厚。尸骨中间,埋着一根巨大的石柱——不,不是石柱,是玉的,青黑色的玉,柱身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咒,正是那“镇魂玉魄”的本体。玉柱底端,钉进大地深处,有九条粗大的铁链从柱身伸出,锁着九具特别庞大的骸骨,似龙非龙,似蛇非蛇。

这就是“锁龙钉”。钉的是地脉,锁的是这片土地被强行镇压的灵性,或者说……是无数生民在这片土地上挣扎求存、积累下来的“生气”与“怨气”混合的混沌之物。

那石龙口中的青光,只是这玉柱露出的一点点“芽”。

翻江龙引动的,周秘书长妄图接引的,不过是这玉柱千百年积累的、最暴戾的那一层“怨气”。

而陈渡的血,陈渡渡亡人的“念”,顺着桃木楔的白光,往下探,再往下探,穿过怨气层,触到了更深的东西——是那些被锁住的、尚未完全扭曲的“生气”,是这片土地本该有的、孕育生命的温厚力量,是被镇压在最底层的、无数平凡人日复一日活着时留下的温暖印记:母亲哼的摇篮曲,父亲粗糙的手掌,孩子奔跑的笑声,春天开的第一朵花,秋天收获的一捧谷……

它们还在,只是被怨气压着,锁着,快窒息了。

陈渡的眼泪,混着鼻血,滴进潭水。

他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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