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累(1/1)
白虹忙起身含笑迎了上去,元熙见状也指尖一顿,停下手里的棋子,刚要跟着起身问好,一行人已然走到了跟前。
“老首长乏了,要准备歇着,我也该回去了。你们往后多上点心,他年纪大了,身子骨经不起折腾,凡事都得细致周全些。” 王老爷子的语气沉缓,句句都是叮嘱。
白虹和许恒连声应着,屋里的王琴听见外头的动静,也快步从里屋走出来,见自家父亲要告辞,连忙上前殷殷挽留,又是叮嘱路上慢些,又是应承着过两天回家去看他。
待许恒要带着元熙也准备回去时,王琴忽然想起方才送来的那些满满当当的礼品,忙开口问:“那些东西你们要不要一并带回去?本就是送给你的,如何小元也在,可以带回去自己打理着。”
“妈,这些就先放家里吧。” 许恒语气极是随意,淡淡开口,“我们现在住的地方不大,这些东西搁着就没地方活动了。”
“哎,我听刘妈说了,嘉悦府那套房子一直空着,没怎么住过人。有宽敞的地方不住,偏要挤在小房子里?” 王琴蹙着眉,语气里满是心疼,目光落在元熙身上,软了几分,“小元工作本就忙,又辛苦,我听说你还总加班,小恒又常不在家,你一个人住着,方方面面能照应得过来吗?依我看,还是搬回嘉悦府住吧,有刘妈在那边伺候着,饮食起居都妥帖,我们也能放心些。”
元熙心里一阵猝不及防,万万没料到话题会陡然落到住处上。当着许家这么多人的面,她实在没法直白说自己就偏爱独处清净,更何况这话若是说出口,就真显得生分又不知好歹,更是透着自己极不合群及不愿融入大家庭。
一旁的许恒倒是从容,轻声替她解释:“她医院那边的工作离现在住的地方近些,来回方便。那边环境是差了点,但也还算清静,住着也还过得去。”
“那哪里能算清静?” 王琴立刻反驳,语气里添了几分急色,“你先前不是说,还有人堵过楼下的门?那些人都能找到住处去,这怎么能让人放心?这事还用考虑?要么搬回嘉悦府,要么就在医院附近重新找个大点的房子,让刘妈也跟着过去照料,横竖不能让小元一个人将就。”
话已至此,句句都是实打实的关切,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元熙垂眸静了几秒,知道再推拒下去反倒不妥,终究是迫于这份盛情与情理,轻轻颔首应下,语气温软又妥帖:“谢谢您关心,那就听您的安排吧,我们近期就看看房子,换个住处。往后我们也会常回老宅来看您和老首长的。”
话音落,王琴脸上的忧色才算尽数散去,眉眼舒展,笑着应了声好,只觉这孩子通透懂事,心里对元熙的满意又添了几分。
直到两人坐进车里,车门“咔嗒”一声合上,将众人身影彻底隔绝在外,许恒才敛去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得意,换上几分无奈的神色,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的轻叹:“我妈这人,向来是听风就是雨的性子。我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句之前的事,倒让她牢牢记在了心上,还这般郑重其事地叮嘱了半天。她倒也没别的心思,无非是真心疼你工作辛苦,又怕我常年在外顾不上你,委屈了你。”
可元熙只是神色淡淡,目光直直盯着前方挡风玻璃外的模糊光影,思绪早已飘到了车外,许恒的话听在耳里,竟只剩些模糊的余音。
她想起办公室里那些成了家的女同事,闲暇时总爱围在一起闲聊,话题多半绕不开婆媳相处的家长里短,或是大家庭里的人情世故。从前她只当是听故事,偶尔还会暗自腹诽,那些所谓的“关系微妙”“身不由己”,是不是被她们过分夸大了?毕竟她向来独来独往,习惯了清净自在,从未想过自己会踏入这样复杂的家庭关系里。
可方才,王琴不过是带着关切的语气提议她换房子,语气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疼惜关爱,并无几分强迫。她内心明明并不愿意——早已习惯了那所房子的一切,更喜欢只有两人的温馨,也享受独处的清净;搬去其他的地方,或是有人随时伺候着自己,想想都觉得局促——可那句“不想搬家”的话,却像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实在做不到直接拒绝这份长辈的好意,更怕自己的拒绝会被视作“不懂事”“生分”,辜负了长辈的一片心意。
今天这一天,于她而言,约莫是人生中最为特别的一天。在外人看来,她全程乖巧懂事,安静地应付着许家的每一位长辈,礼貌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得体”背后,是怎样的心神俱疲。她原本并不太在意旁人的眼光,向来活得简单,可这一天里,她却忍不住处处留心、步步谨慎,极力想表现得更妥帖、更周到些,拼尽全力想讨得许家所有人的喜欢。
说起来,这一天她也不过是坐着吃喝、陪着说话,没做半分重活。可这份需要时刻紧绷神经、顾及各方情绪的相处,却比她在手术台上站足一整天、聚精会神完成一台高难度手术还要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有些让她吃不消。
尽管王琴待她温和,白虹体贴周到,许建宁素来威严,眉眼间却自带几分宽容,两位老爷子更是慈和相待,可其他亲戚们异样的声音与探究的目光,元熙都看在眼里,默默记在了心里。
刘云霞的话语里,是明里暗里夹着刺探与掂量。还有旁的几位亲戚,那打量的、试探的、带着几分审视的眼神,到后来看明白元熙深受许老爷子喜欢后态度的转变,字字句句,既是对着她,更是对许家这般待她的真实态度的反应。
许家也是个极传统人家。席间,男人们聚在一处,聊的是工作仕途,是家国时事,亦是人情往来的门道。而女眷这边,王琴自始至终忙着张罗招呼各路亲戚,照拂着家中老少,妥帖安排着一应琐事,虽有家里的阿姨搭手相助,她依旧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事事周全妥帖,那份从容沉稳的主母风范,元熙在心里暗自评判过 —— 若是换作自己这般连轴转下来,怕是早就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剩了。
白虹亦是分寸得体。在长辈面前温顺乖巧,在她与王明宣这些小一些平辈跟前,又有着嫂子的温和照拂。论持家理事的周全,她虽不及王琴那般炉火纯青,却也温婉通透,待人接物从容不迫,应对得恰到好处。
就连饭后的光景,也透着骨子里的规矩。男人们自然而然移步后院,围坐一处谈事议事;女眷们则留在前厅,家长里短,闲话家常,泾渭分明。
元熙心底轻轻喟叹一声,纷乱的思绪,这才慢慢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