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北庭,裂痕(2/2)
平叛,本是为了巩固统治。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不得不更加倚重本就跋扈的武将(如杜重威),不得不向契丹献上更多的利益和屈辱,不得不面对内部越发激烈的反对声浪(虽然暂时被武力压制)。
他的统治根基,不是在平叛后更加稳固了,而是在一种诡异的状态下,被进一步削弱和掏空了。表面统一的河北,暗地里是武将拥兵自重、百姓怨声载道、契丹阴影笼罩。他的权力,仿佛建立在一片流沙之上,依靠着对契丹的卑躬屈膝和对内的高压威慑,勉强维持着平衡。
这种平衡,脆弱得令人窒息。
“陛下,”桑维翰见石亮神情恍惚,低声提醒,“契丹萧翰使者还在驿馆等候,催促岁帛之事,并提及……提及幽云新划界处,有几个牧场,契丹牧民与我方边民又有冲突,耶律德光陛下希望我方……退让百里。”
石亮太阳穴突突直跳。又是割地!安重荣刚平,契丹的刀子就又递了过来,而且是在他“展示”了武力、看似最强盛的时候!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这皇帝当的,内忧外患,处处掣肘,哪有半分快意?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屈辱、算计、猜忌和如履薄冰的恐惧。
“准……准奏。”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知道,不能不给。不给,契丹就会找到借口南下“巡狩”,或者支持下一个“安重荣”。
桑维翰脸上也闪过一丝痛楚,低头应道:“是,臣……这就去拟旨。”
石亮挥挥手,示意他退下。独自一人留在空旷而寒冷的大殿中。
他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想起了当年在河东,他也是个雄心勃勃、意图逐鹿天下的藩帅。为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为了那个皇位吗?可这个皇位,给他带来了什么?
是“儿皇帝”的千古骂名,是割让国土的罪人之身,是朝不保夕的恐惧,是众叛亲离的孤独,是连自己提拔的将领都要反叛的悲哀……
或许,从他在降表上签下名字、对着耶律德光跪下称“儿”的那一刻起,这一切就早已注定。
平定安重荣,看似是他的胜利,实则是将他更深地绑在了契丹的战车上,也将他统治中所有致命的矛盾,暴露得更加清晰。
河北的烽烟暂时熄灭了。
但晋阳皇宫中的寒意,却比以往任何一个冬天,都要彻骨。
石亮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酝酿之中。南方的李炎,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而契丹那头喂不饱的饿狼,也永远不会满足。
他这个凭借契丹之力登上皇位、又因契丹之累而内外交困的“天福皇帝”,究竟还能在这摇摇欲坠的龙椅上,坐多久?
无人知晓。
唯有殿外的北风,呼啸依旧,仿佛在嘲笑着这人间帝王的浮华与无奈,也预示着,一个更加混乱和黑暗的时代,即将随着这“顶峰”的假象破灭,而加速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