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残音，死谏（1/2）
残音·死谏
五月初三，晋阳宫城，兴圣殿偏殿。
这里已全然不似帝王居所。
浓烈的酒气混杂着隔夜馊食的酸腐，几乎凝成肉眼可见的浊雾，沉甸甸地压在殿内每一寸空气里。昂贵的波斯绒毯上满是干涸的酒渍、油污和可疑的秽迹，金丝楠木的案几腿边滚落着空了的、半空了的酒坛，上面御制“内府佳酿”的朱砂印戳在昏暗光线下分外刺眼。撕碎的奏疏纸片如苍白死蝶，散落在各处，上面隐约可见“告急”、“乞援”、“城危”等字眼，有的被踩进泥泞，有的浸在酒液中，墨迹泞开，像一道道绝望的血泪。
李存勖瘫坐在一片狼藉中央的软榻上。那身明黄的龙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襟前一片深色的污渍，不知是酒是汤。他头发散乱，眼窝深陷，脸颊浮肿，曾经锐利明亮的眼睛此刻浑浊如泥潭，只怔怔地盯着殿顶繁复却已蒙尘的藻井彩画，对周遭的一切——包括蜷缩在他脚边、因疲惫和恐惧而沉沉睡去的两名年轻乐伎——毫无反应。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怀中一把断了弦的琵琶，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偶尔，那手指会神经质地抽搐一下，拨出一声喑哑难听的噪音，他便咧开嘴，露出被酒液染成暗黄的牙齿，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笑声。
殿门处，垂首侍立的内侍和宫女们面如死灰，眼神麻木，如同泥塑木雕。郭从谦以“陛下需静养”为名，已将大部分旧人替换，留下的这些，与其说是服侍，不如说是监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却坚决的骚动。
“静妃娘娘，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
“让开。”
声音不高，却清泠如碎玉投冰，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昔日宫廷的威仪与冷澈。守门的侍卫似乎被这气势所慑，竟犹豫着退开半步。
苏舜卿走了进来。
她没有盛装，只一袭素净到极点的月白襦裙，外罩同色半旧披风，乌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通身上下无半点珠翠。可当她踏入这污浊殿堂时，仿佛一道清冷的月光骤然劈开了浓稠的黑暗，连殿内令人作呕的气味都为之一滞。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满目疮痍，扫过地上昏睡的乐伎，最后落在软榻上那具几乎认不出的帝王躯壳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是痛惜？是悲悯？还是彻底的了然与失望？或许兼而有之。
她径直走到软榻前三步处，敛衽，行礼。姿态标准，一丝不苟，却带着疏离的寒气。
“臣妾苏舜卿，叩见陛下。”
李存勖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愣了好一会儿，才仿佛认出她来，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哦……是舜卿啊……来，来陪孤饮一杯……这酒，好……好得很……”
他摸索着去抓旁边案几上的酒壶，手却抖得厉害，酒壶“哐当”一声翻倒，残酒汩汩流出，浸湿了地上几片奏章残页。
苏舜卿没有动，也没有看他手中的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脸，看着这个曾让她恨过、怕过、也曾在她最冰冷岁月里给过她一丝虚幻温暖的男人，如今堕落成这副模样。
“陛下，”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穿透殿内凝滞的空气，“晋阳被围，已六十三日。城南粮仓见底，昨日已开始配发麸皮杂粮。军中伤者无药，死者无处掩埋，曝尸墙根者，日以十计。北门守将王彦章，昨夜箭伤溃烂，高烧中坠城而亡。李嗣源的中军大纛，已移营至距北门不足五里处。”
她每说一句，李存勖脸上的肌肉就抽搐一下，那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本能的、属于野兽被逼入绝境时的惊惧与狂躁，但很快又被更深的麻木覆盖。
“还有，”苏舜卿顿了顿，声音更冷，“郭从谦三日前，以‘商议军机’为名，秘密召见了神捷军所有都尉以上将领，及城中仅存的两位老将军。密议内容不得而知，但会后，凝香阁外守卫增加了两倍，所有送往凝香阁的饮食药物，皆需经他新提拔的心腹宦官柳莺儿之手查验。”
柳莺儿这个名字，让李存勖手指猛地一僵。
“陛下，”苏舜卿上前半步，目光如冰锥，试图钉进他涣散的意识深处，“您真的以为，郭从谦还是在为您守这座城吗？您真的以为，您还能在这酒坛里，找到您的江山，您的社稷，您的……生路吗？”
“闭嘴！”李存勖突然暴起，将怀中破琵琶狠狠砸向苏舜卿脚下！琵琶碎裂，木屑飞溅。“孤的事……轮不到你一个罪妇来说三道四！郭从谦……郭从谦是孤的忠臣！是孤的鹰犬！没有他，孤早就……早就……”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却找不到更多词汇来支撑自己的怒吼，只剩下虚张声势的癫狂。
苏舜卿没有躲闪，甚至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她看着脚下碎裂的琵琶，看着这个曾经能奏出最精妙乐曲、如今却只会制造噪音的残骸，仿佛看到了某种象征。
她缓缓抬起眼，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
“忠臣？鹰犬？”她重复着这两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荒诞的讥诮，“陛下，您可还记得，当年在晋阳王府，您教臣妾读《史记》时，曾说过一句话？您说，‘权柄之旁，卧榻之侧，酣睡者非忠即奸，而无知者最是可悲。’”
她微微仰起头，不再看李存勖，而是望向殿外阴沉的天色，声音飘忽，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说给这即将倾覆的宫殿听：
“臣妾是吴王派来的细作，是罪妇，是您曾弃如敝履又捡回来装点门面的玩物。臣妾这一生，见过忠诚，见过背叛，见过野心，也见过……如陛下这般，自己将自己放逐到无间地狱的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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