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暗室,裂盟(1/2)
暗室·裂盟
四月廿三,夜,晋阳宫城,凝香阁偏殿。
烛火只点了角落一盏,昏黄的光勉强晕开丈许,便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吞噬。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合气味——龙涎香的残韵、未散尽的酒气、还有一丝女子身上甜腻得过分的香粉味,以及……铁器与皮革在潮湿中隐隐透出的腥锈。
郭从谦没有穿那身显眼的紫色官服,只着了件深青色的窄袖胡服,腰间束着牛皮革带,悬着他那柄先帝所赐、饰有睚眦吞口的御制横刀。他坐在一张花梨木圈椅里,背脊挺得笔直,手指却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冰凉的刀柄,目光落在面前条案上摊开的晋阳城防图上,那些代表兵力部署的朱砂小旗,在摇曳的光晕里像一滴滴将干未干的粘稠血珠。
晋阳,已是一座孤城。李嗣源的“清君侧”大军围了快两个月,虽暂时未发动总攻,但四面锁死,游骑昼夜袭扰粮道,城内储粮日蹙,流言与恐慌如同地底的暗流,在兵士和百姓间悄然蔓延。他能感觉到,脚下这座曾经固若金汤的沙陀龙兴之地,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殿门无声地滑开一条缝,带进一丝微凉的夜风。一道纤细的身影如烟般闪入,又迅速将门掩上。
是柳莺儿。李存勖近半年来最宠爱的歌姬,年方十七,出自洛阳教坊,据说祖上还是江南士族,兵乱中没入乐籍。她生得极美,不是苏舜卿那种浸透着世事与智慧的清冷之美,而是一种带着露水般鲜嫩、又隐约透着不安分野性的艳丽。此刻她只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薄纱寝衣,外头随意披了件狐裘,赤着足,鸦青的长发如瀑散下,更衬得肌肤胜雪,眼波流转间,既有少女的天真,又有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妖异的洞察。
她没有行礼,径直走到郭从谦身边,像只猫儿般偎依过去,冰凉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紧绷的手臂上。“郭大人还在为城防劳神?”声音软糯,带着吴侬口音特有的娇媚,“陛下那边……刚饮完第三坛酒,已经睡下了,鼾声隔着两重殿门都听得见呢。”
郭从谦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却没有推开她。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自晋阳被围,李存勖越发沉溺酒乡,有时连朝会都免了,只在醉中胡乱下达些自相矛盾的旨意。后宫更是疏于管理,这柳莺儿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能频繁出入凝香阁附近——名义上是为陛下取醒酒汤,或是寻些新奇玩物解闷。
起初,郭从谦是警惕的。但数月来,这女子除了偶尔带来些李存勖醉后的呓语、或内侍间流传的闲话,并未有其他逾矩之举,甚至在某些时候,能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消息。渐渐地,那点警惕在围城的压力、权力的膨胀以及某种难以言明的心理缝隙中,被侵蚀、软化。
“陛下龙体要紧。”郭从谦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这般出来,若被人瞧见……”
“瞧见又如何?”柳莺儿轻笑,吐气如兰,凑近他耳边,“这宫里头,如今谁的眼睛不是盯着大人您?陛下的旨意出不了寝殿,外面的军情进不了宫门,调兵遣将、粮秣分配,哪一样不是大人一言而决?就连这凝香阁的守卫……不也是大人的人么?”
她的话像羽毛,轻轻搔刮着郭从谦内心深处那根最隐秘、也最危险的弦。他确实在不动声色地掌控一切。李存勖的醉生梦死给了他前所未有的空间,围城的危机又迫使所有人必须依赖他的决断。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权力的滋味——不仅是天子赋予的,更是自己牢牢攥在手里的、实实在在的、能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权力。
柳莺儿的手滑到他胸口,隔着衣料,能感受到他骤然加速的心跳。“大人……”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带着某种蛊惑的韵律,“您说,这晋阳城……还能守多久?”
郭从谦霍然转头,目光如电,钉在她脸上:“你什么意思?”
柳莺儿却不怕,反而迎着他的目光,眼中那点天真褪去,露出底下冰冷的、赤裸裸的算计:“妾身的意思是,陛下……已经撑不起这座城了。整日醉眼朦胧,说话颠三倒四,前日竟将南门守将的名字都叫错了。将士们在城头浴血,他在宫中醉酒高歌‘天下太平’。大人,您真的觉得,跟着这样的陛下……有出路吗?”
“放肆!”郭从谦低喝,手已按上刀柄。
柳莺儿不退反进,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仰着脸,烛光在她眸中跳动,像是两簇鬼火:“妾身只是说了实话。大人,您手握晋阳最后的精锐,神捷军对您忠心耿耿,城外李嗣源要清的是‘君侧’,若‘君’不在了呢?或者……换一个‘君’呢?”
轰——!
郭从谦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他猛地站起身,力道之大带翻了圈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死死盯着柳莺儿,眼神里翻涌着震惊、暴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悸动。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手背青筋暴起。
“诛九族?”柳莺儿也站了起来,狐裘滑落在地,薄纱寝衣下的身躯微微颤抖,不知是冷还是激动,“若城破了,李嗣源打进来,陛下活不了,我们这些‘蛊惑君心’的伶人歌姬,第一个要被祭旗!妾身的九族?早在十几年前黄巢破长安时就死绝了!”她眼中骤然涌上泪光,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大人,乱世之中,蝼蚁尚且偷生!陛下这条船已经漏了,快沉了!您难道要跟着他一起淹死吗?您有兵!有权!这晋阳城,现在听您的!与其等着李嗣源破城砍了我们的头,不如……”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郭从谦的心脏:
“不如杀了李存勖,开城献降!或者……自立为王!晋阳乃龙兴之地,城高池深,军民尚可用命,李嗣源远来疲敝,未必能立刻攻克!届时大人据城而守,坐看中原风云,再与李嗣源谈判……哪怕裂土封疆,也胜过现在这朝夕不保的奴才!”
“奴才”二字,刺痛了郭从谦。
是啊,奴才。无论他爬得多高,在天下人眼中,在李存勖心中,甚至在眼前这个歌姬的潜意识里,他郭从谦,始终是个奴才!一个因为会击鼓、会谄媚、会杀人而得幸的奴才!
杀了李存勖?
自立为王?
这念头如同深渊里最诱人也是最恐怖的恶魔低语,一旦被唤醒,便疯狂滋长,再也无法按捺。他想起李存勖醉后看他时那偶尔流露的、如同看一件有趣玩物的眼神;想起朝堂上那些文臣武将表面恭顺、背地里的鄙夷;想起苏舜卿那永远隔着一层、带着审视与疏离的“知音”情谊;更想起自己背上那些为救驾留下的伤疤,以及李存勖酒醒后轻描淡写的一句“从谦辛苦了”。
凭什么?!
凭什么我郭从谦就要一辈子当个奴才?!凭什么我流的血、拼的命,就换不来一个堂堂正正的位置?!
怒火、不甘、野心、恐惧……无数情绪在他胸中翻滚、碰撞、炸裂。他的眼睛红了,呼吸粗重,按在刀柄上的手剧烈颤抖。
柳莺儿看着他剧烈挣扎的神色,知道火候到了。她缓缓跪下,以头触地,声音恢复了柔软,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妾身一介女流,性命如草芥。今日之言,句句发自肺腑,只为求生,亦为大人计。若大人觉得妾身该死,现在便请拔刀。若能博得大人一线醒悟,妾身死亦无憾。”
她伏在地上,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露出后颈一段雪白脆弱的弧度,仿佛真的将生死交于他手。
时间仿佛凝固了。烛火噼啪,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郭从谦死死盯着地上跪伏的女子,又缓缓抬头,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李存勖的寝殿就在那个方向,此刻想必正鼾声如雷,做着不知是锦绣江山还是酒池肉林的大梦。
杀了他?
这个曾经给予他一切、也曾将他视若珍宝的主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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