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苏林番外·晴婉初霁（八）（2/2）

“张翰林所言极是。太妃寿辰，正当以才思助兴。”

她话音不高，却因那份惯常的沉稳威仪，让原本有些嘈杂的梅香阁瞬间安静了几分。

众人皆望向她，不知这位向来低调的户部尚书意欲何为。

只见苏芷晴离席，行至御前，向太妃和帝后躬身一礼，然后转向林婉儿，目光温和：

“林姑娘才情，本官亦有耳闻。只是即席赋诗，易失于仓促。不若……由本官抛砖引玉，先作一首，再请林姑娘品评、续作，或可更显从容雅趣，亦不负太妃寿诞祥和之气。未知陛下、君后、太妃意下如何？”

她这番话，既全了那翰林邀约的“面子”，又巧妙地将林婉儿从“被考较”的位置，拉到了“品评续作”的更从容、甚至更高一级的位置上。

更重要的是，她主动站出来，将大部分压力和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楚晏兮与沈疏桐对视一眼，眼底皆掠过一丝了然与兴味。

楚晏兮笑道：“苏尚书此议甚好。便请苏尚书先作。”

苏芷晴略一沉吟，目光扫过阁外盛放的寒梅，缓缓吟道：

“琼枝映雪绽芳华，寿域同登福履遐。鹤算龟龄昭瑞霭，更期岁岁伴烟霞。”

诗句平实中正，紧扣祝寿主题，赞誉太妃德行如寒梅映雪，福寿绵长，更寓含陪伴长久之意，虽无惊人之语，却极为妥帖应景，彰显了深厚的文学功底与处世智慧。

“好！”

太妃首先抚掌称赞，“苏尚书才思敏捷，此诗甚合哀家心意。”

众人亦纷纷附和。

那提议的翰林脸色微僵，但见帝后太妃皆称好，也只能勉强挤出笑容。

苏芷晴转向林婉儿，语气温和：“本官拙作在前，不知林姑娘以为如何？可有余韵，可堪续貂？”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婉儿身上。

这一次，压力却小了许多。

她只需对苏芷晴的诗进行适当点评，或顺着诗意、意境稍作发挥即可，远比独立创作一首祝寿诗来得轻松，也更显闺阁女儿家的谦和与灵秀。

林婉儿心中大定，涌起一股难言的暖流与底气。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先向太妃帝后行礼，又对苏芷晴盈盈一福，声音清脆：

“苏尚书高才，此诗意境高远，言辞恳切，将太妃德行与寒梅之清雅、福寿之绵长相喻，浑然天成。婉儿不才，斗胆借尚书诗中‘烟霞’之象，试续两句，以全雅意——”

她略作停顿，眼波流转，似是望向阁外雪夜梅影，又似是极快地瞥过苏芷晴沉静的侧脸，轻声道：“‘愿借东君长护持，莫教风雪损琼葩。’”

“妙！”

这一次，连沈疏桐都微微颔首，出声赞道，“林姑娘灵心慧质，这两句接得恰到好处，寓祝祷于呵护之情，更见赤子之心。”

楚晏兮亦笑道：“苏尚书珠玉在前，林姑娘灵秀续后，相得益彰。太妃，看来今日这梅香阁，果然是才气汇聚之地。”

太妃更是欢喜，连声夸赞林婉儿，又额外赏了一柄玉如意。

那提议的翰林彻底哑口，脸色阵红阵白。

他本想借机抬举靖安侯府，顺便在林婉儿面前卖好，却不料反被苏芷晴四两拨千斤，不仅全了场面，更让林婉儿在帝后太妃面前大大露脸。

而苏芷晴对林婉儿的回护之意，虽隐晦，但敏锐之人已能窥见端倪——户部尚书，可不是谁都能让她主动出面解围、并甘当“抛砖引玉”之“砖”的。

经此一事，席间那些原本还对林婉儿有些心思的年轻子弟，再看她时，目光中的热切不由收敛了几分，多了些权衡与忌惮。

而几位夫人看向苏芷晴和林婉儿的眼神，则更加复杂难言。

安国夫人坐在席间，心情亦是起伏不定。

她自然看出苏芷晴是在为女儿解围，心中感激，可那份回护背后隐约透露出的、超乎寻常的关切与亲密，又让她隐隐不安。

她不由得再次想起之前的流言，以及靖安侯府嬷嬷那日的警告。

宫宴散去时，天色已晚，宫灯次第亮起，映着积雪，一片琉璃世界。

林婉儿随母亲出宫，登上马车前，忍不住回头望去。官员们正陆续从另一道宫门离开。

在一片朱紫青绿的身影中，她一眼便看到了那个清雅挺拔的身影。苏芷晴正与顾清泫低声说着什么，似有所感，也朝这边望来。

隔着飘落的细雪和晃动的宫灯，两人的目光再次短暂交汇。

苏芷晴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眼神平静依旧，却仿佛带着千言万语。

林婉儿弯起唇角，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钻进温暖的马车。

马车驶离宫门，碾过积雪。车厢内，林婉儿抱着手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太妃赏赐的玉如意，心中一片宁静温暖。

她知道，前路或许仍有风雪。

但至少此刻，她不是独自一人。有那么一个人，会用她的方式，在众人瞩目之下，亦在无声之处，坚定地护着她。

这就够了。

而这份被珍视、被守护的感觉，也让她心中那份原本朦胧的情意，变得更加清晰、坚定，甚至……生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勇气。

或许，她也可以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去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