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苏林番外·晴婉初霁（五）（2/2）

她端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份关于来年河工预算的奏报，朱笔提起半晌，却未落下一点。

目光看似落在纸上，实则毫无焦距。

那夜在顾府回廊，看着林婉儿无助落泪的模样，听着她带着泣音的“不想被安排”，心中那股冲动几乎要破笼而出。

为她拭泪，说出那句话，并非全然未经思量。

只是当时情之所至，无法自控。

事后冷静下来，她才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那几乎等于一种隐晦的承诺，或至少是态度的明确转变。

可然后呢？

她是户部尚书，天子近臣，位高权重，却也身处风口浪尖。

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与安国府千金之间的情愫，一旦被有心人察觉、渲染，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她自己可以不在乎清誉，甚至不惧朝堂攻讦，但林婉儿呢？

那个明媚鲜活、本应在父母庇护下无忧无虑的少女，能否承受得住随之而来的流言蜚语、指指点点？

还有安国府的态度。

安国夫人对女儿的婚事显然已有属意，会如何看待她？阻挠？排斥？甚至更激烈的反应？

理智告诉她，此时悬崖勒马，将那份不该滋生的情愫深埋心底，对彼此或许都是最好的选择。

她可以继续做她清冷自持的苏尚书，林婉儿也可以按部就班地嫁入门当户对的夫家，安稳一生。

可是……心不肯。

脑海中反复浮现林婉儿含泪的眼，委屈的神情，依赖的目光，以及更早之前，她笑靥如花送来点心书签、精心打扮赴约、悄悄关注自己时的模样。

那份纯然的倾慕与毫不掩饰的亲近，像一缕阳光，悄然照进了她因朝务和责任而略显灰白单调的世界，带来了色彩与温度。

她无法想象，那个明媚的少女，因为家族安排，嫁给一个她并不心仪的男子，余生将如何度过。更无法接受，自己亲手将这份温暖推开。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苏芷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掠过一丝决然。

逃避和犹豫，从不是她苏芷晴的风格。

既然心意已动，既然话已出口，便需直面。

她需要找林婉儿，将话说清楚。

无论结果如何，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她至少要给出一个明确的态度，而非让那姑娘独自在忐忑中煎熬。

“来人。”

她扬声唤道。

一名随侍的笔帖式应声而入。

“去安国府，递我的名帖，”

苏芷晴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请林婉儿姑娘明日午后，至城南‘听雪轩’一叙。务必亲自交到林姑娘手中。”

笔帖式虽有些诧异尚书大人为何突然私下邀约安国府千金，但不敢多问，恭敬领命而去。

苏芷晴看着笔帖式退下，重新拿起朱笔。

这一次，她的目光落回了奏报上，批注的速度虽慢，却沉稳有力。

窗外天色渐暗，冬日的黄昏总是来得迅疾。

官署内陆续点起了灯烛。

苏芷晴知道，从她送出那份邀约开始，有些事情，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而她，已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