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镜中千面(1/2)
记忆夹层的走廊无限延伸,两侧的镜子映照出千年的时光。
墨幽站在走廊中央,银白色的长发在无风的空间里微微飘动。她看着尽头的那个自己——千年前的自己,那镜像中的女子有着同样的面容,同样的异色双瞳,但眼神里多了一些墨幽早已遗忘的东西。
期待。
“你终于来了。”镜像墨幽微笑,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带着奇异的共鸣,“我守着这些碎片,等了太久。”
“这些镜子……”墨幽环视两侧,每一面镜中的女子都在凝视她,“她们都是宿主?”
“是承载者,也是见证者。”镜像走近几步,停在一面布满裂痕的铜镜前。镜中是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宋代农妇,面容憔悴,但眼中有着顽强的光。“她叫春娘,公元1127年,金兵南下,她为了守护村里的孩子,激发了血脉深处的力量——你的一丝分支。虽然微弱,却让她在乱世中活了下来。”
墨幽伸手轻触镜面。铜镜泛起涟漪,记忆涌来:
战火,哭喊,燃烧的村庄。春娘抱着两个孩子躲在地窖里,外面是金兵的铁蹄声。怀中的婴儿即将啼哭,她下意识地捂住孩子的嘴,心中涌起强烈的保护欲——
那一刻,稀薄的血脉苏醒了。
淡银色的光从她掌心溢出,笼罩了地窖入口,制造出简单的幻象:那里只是一堆杂草和瓦砾。
金兵经过,没有发现。
春娘活了下来,孩子们也活了下来。但那一丝力量消耗了她太多生命力,三年后,她病逝于逃难途中。临终前,她将这段记忆封入随身携带的一面铜镜——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嫁妆。
“她从未怨恨。”镜像轻声说,“反而感激,因为这力量让她完成了守护的使命。”
墨幽的手指从镜面滑开,铜镜中的春娘对她点头微笑,然后身影淡去,镜面恢复平静。
“为什么是我?”墨幽看向镜像,“为什么我的力量会分散,会附着在这些人身上?”
镜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向下一面镜子。
这是一面华丽的西洋镜,镜框镶着繁复的洛可可花纹。镜中是一个穿着18世纪欧洲宫廷裙装的女子,金发碧眼,面容精致,但左眼瞳孔是罕见的银白色。
“索菲亚·冯·霍恩海姆,1756年生于维也纳。”镜像介绍,“她的母亲是流落欧洲的东方舞女,体内有你千分之一的血脉。索菲亚继承了那份稀薄的力量,能看见他人心中的‘颜色’——善良是金色,谎言是灰色,恶意是黑色。”
记忆片段闪过:
维也纳宫廷的舞会上,索菲亚透过每个人的“颜色”,发现了针对女皇的阴谋。她用巧妙的方式示警,阻止了一场刺杀。但她也因此被权贵忌惮,最终被污蔑为女巫,关进地牢。
在地牢里,索菲亚没有恐惧。她用最后的力量,将这段记忆封入随身携带的梳妆镜。镜中,她对墨幽说:“能看见真相,是一种祝福,也是一种诅咒。但我从不后悔。”
“她们……”墨幽的声音有些干涩,“她们都因为我的力量,经历了不寻常的人生。”
“也完成了不寻常的使命。”镜像转身看着她,“墨幽,你以为你的力量是诅咒吗?看看这些镜子——”
她张开双臂,走廊两侧的镜子同时亮起微光。
“春娘守护了孩子,索菲亚拯救了女皇,婉卿用谎言换取了爱人的自由……还有更多。”镜像走到一面又一面镜子前,快速介绍:
“唐代的歌女柳莺,用你的一丝力量唱出治愈心伤的歌声。”
“明代的医女苏合,用血脉感知药性,编纂了《百草异闻录》。”
“清末的革命者林觉,以女子之身化身男装,用微弱的力量传递情报……”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故事,都在墨幽心中激起涟漪。
千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存在是错误,是异类,是必须隐藏的污点。
但这些人,这些承载了她力量分支的宿主们,用她们的人生告诉她:这份力量,可以守护,可以治愈,可以拯救。
“可她们也都痛苦。”墨幽低声说,“因为与众不同,因为被排斥,因为孤独。”
镜像沉默了。
良久,她才说:“是的,痛苦。但痛苦不是全部。墨幽,你只记得自己被封印的痛,却忘记了力量本身的意义。”
她走到走廊尽头那面最大的镜子前,镜中映出两个墨幽——现在的,和千年前的。
“你该看看最初的记忆了。”镜像伸出手,“你我本是一体,只是时间将我们割裂。现在,是时候重新完整了。”
墨幽看着那只手,犹豫了。
她能感觉到,一旦触碰,就会有更多的记忆涌来——不只是这些宿主的,还有她自己的,完整的,真实的过去。
包括玄清。
包括背叛。
包括她究竟为什么会被封印千年。
“你在害怕。”镜像的声音变得柔和,“害怕看到自己不堪的一面?”
墨幽的右眼,那点金色的光芒开始闪烁。隐形眼镜已经失去作用,金色在昏暗的走廊里亮得醒目。
“我不是害怕不堪。”她终于说,“我是害怕……那些记忆太过温暖,让我不敢面对现在的冰冷。”
镜像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容里有深深的悲悯。
“那就从温暖开始吧。”她牵起墨幽的手,“先看看,千年前的你,是怎么遇见玄清的。”
两人的手触碰的瞬间——
镜子发出耀眼的光芒。
青云观,北宋太平兴国三年(公元978年),春。
十岁的墨幽——那时候她还叫阿幽,躲在道观后院的大槐树后,偷看新来的师兄们练剑。
她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两年。玄清道长——那个在山洞里找到她的年轻道士,成了她的师父,也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青云观不算大道观,但有二十几个道士,大多年纪偏大。阿幽是唯一的孩童,也是唯一的……半妖。
起初,其他道士对她充满警惕和排斥。但玄清力排众议,坚持留下她,并教会她隐藏妖气,伪装成普通人类女孩。
“阿幽,记住。”玄清蹲下身,与她平视,“你的右眼,平时要用这个。”
他递给她一条黑色的眼罩。
“为什么?”小小的阿幽不解,“我的眼睛……不好看吗?”
“不是不好看。”玄清摸了摸她的头,眼神复杂,“是太特别了。特别的东西,在不理解的人眼里,就是异类。我们要保护好自己。”
阿幽似懂非懂,但还是戴上了眼罩。右眼被遮住,她只能用左眼看世界——银白色的瞳孔,在人类中虽然也罕见,但至少不像红金异色那样触目惊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
玄清教她读书写字,教她道门心法,也教她如何控制体内那躁动的妖力。阿幽学得很快,她本就聪慧,加上半妖的血脉,对能量的感知远超常人。
但她最快乐的时光,是每天黄昏,玄清结束讲课后,带她去后山。
后山有一片桃林,春天花开如霞。玄清会坐在树下抚琴,阿幽就靠在他身边,听着琴声,看着夕阳,偶尔问一些天真的问题。
“师父,我真的是妖怪吗?”
“你是半妖,一半是人,一半是妖。”
“那……你会讨厌我吗?”
琴声停顿了一瞬。
“永远不会。”玄清说,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阿幽,你是上天赐予这世间的奇迹,不是错误。”
阿幽相信了。
因为玄清的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真诚和温柔。
记忆中画面流转。
阿幽十二岁了。
她的妖力开始快速增长,有时候半夜会失控,银白色的光芒从房间里溢出,惊动整个道观。
有老道士建议玄清:“这孩子留不得。半妖之力,迟早会引来灾祸。”
玄清只是摇头:“她是我徒弟,我会负责。”
他搬到了阿幽隔壁的房间,每晚守着她,在她妖力暴走时用道术安抚。有时阿幽从噩梦中惊醒,会发现玄清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轻声哼着不知名的歌谣。
“师父……”她迷迷糊糊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玄清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欠你。”他最终说,“欠你一个正常的人生。”
阿幽不懂,但困意袭来,她又睡着了。
十四岁。
阿幽开始帮道观做些杂事,也会偷偷溜下山,去附近的镇上。
镇上的人们不知道她是半妖,只当她是青云观的小道童。她喜欢看人间烟火,喜欢听市井喧嚣,喜欢感受那些平凡而温暖的日常。
一次,她在镇上遇到了麻烦——几个地痞见她独身,想抢她买药的钱。
阿幽下意识地想用妖力,但想起玄清的叮嘱,忍住了。她握紧拳头,准备挨打。
然后玄清出现了。
他甚至没有动手,只是站在那里,眼神冰冷地看着那几个地痞。地痞们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喉咙,脸色发白,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师父!”阿幽跑过去。
玄清低头看她,眼中的冰冷瞬间融化,变成担忧:“受伤了吗?”
“没有。”阿幽摇头,然后小声说,“我差点用了力量……”
“你做得对。”玄清揉了揉她的头发,“记住,力量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伤害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要伤害你在乎的人。”玄清的目光投向远方,声音里有一丝阿幽听不懂的沉重,“那时候,你可以用一切手段,保护他们。”
十六岁。
阿幽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银白色的长发,左眼银瞳,右眼虽然常年遮着,但偶尔取下眼罩时,那暗红中带着金色的眼眸,美得惊心动魄。
道观里的年轻道士开始偷偷看她,但没有人敢接近——不仅因为她是玄清的徒弟,更因为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非人的气息。
只有玄清一如既往。
他依然教她道术,带她去后山,在她妖力失控时守着她。但阿幽渐渐感觉到,师父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不是师徒之情,不是父女之爱。
是更深沉,更复杂,更让她心跳加速的东西。
一个夏夜,他们在后山看星星。
“阿幽。”玄清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必须离开你,你会恨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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