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苏州旧梦(1/2)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事务所的玻璃窗,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几何图形。
墨幽坐在会客区,面前的茶几上摊开着画轴。一夜过去,画中新娘盖头下的泪痕依旧湿润,在晨光中泛着微光,仿佛刚刚哭过。
陆星辰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一夜没睡?”
“不需要那么多睡眠。”墨幽接过咖啡,但没有喝。她的右眼处换上了新的敷料,这次的材质更轻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只留下一圈淡淡的银色轮廓。“而且,有些事情需要想清楚。”
陆星辰在她对面坐下:“关于婉卿的执念?”
“关于所有因我的力量而改变命运的人。”墨幽的目光没有离开画轴,“如果婉卿只是第一个被发现的,那么千年间,还有多少类似的‘分支宿主’?他们的意难平,是否也都与我有关?”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陆星辰听出了深处那丝难以察觉的自责。
“你当时被封印,意识不清,力量逸散不是你能控制的。”陆星辰试图安慰,“就像地震会引发海啸,你不能责怪地震本身。”
“但海啸确实淹没了村庄。”墨幽终于抬起头,左眼中银光流转,“我是因,那些改变是果。因果不会因为‘无意’而断绝。”
她顿了顿,继续说:“昨晚在记忆碎片里,我感知到了一件事——婉卿之所以能承载我的力量碎片,不仅仅因为她的执念频率与我相似,还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她的身体里,可能流淌着与我同源的血脉。”
墨幽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空气里,“虽然极其稀薄,可能稀释了千百倍,但那确实是……半妖之血。”
陆星辰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你是说,婉卿是你的……后代?”
“不一定是直系后代。”墨幽摇头,“千年时间,血脉会扩散、稀释、混杂。可能只是某个远房旁支,到我这一代已经疏远到几乎不存在联系。但在特定条件下——比如强烈的情感冲击——稀薄的血脉会被激活,与游离的力量碎片产生共鸣。”
她指向画轴:“婉卿在生命最后时刻,选择将执念封入画中。这个行为本身,就需要动用一丝超常的力量。而那力量,就来自她体内稀薄的半妖血脉。”
陆星辰消化着这个信息,大脑飞速运转:“所以,寻找其他‘分支宿主’,理论上可以通过血脉追踪?”
“前提是能找到血脉联系。”墨幽说,“但千年过去,家族谱系早已断裂。而且人类与妖族混血的后代,在历史中大多隐藏身份,不会留下明确记录。”
“但婉卿留下了。”陆星辰的目光落在画轴上,“这幅画,就是一个坐标。”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晨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二楼传来夏晚晴下楼的脚步声,她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手里拿着平板,眼睛却亮得惊人。
“陆哥,墨幽姐,你们猜我发现了什么?”
她快步走过来,把平板放在茶几上。屏幕上显示着一张老照片的扫描件——民国时期的黑白照,一群青年学生站在一艘轮船的甲板上,背景是模糊的海岸线。
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写注释:“民国八年,赴日留学同窗合影于‘扶桑丸’号。”
“这是沈教授昨晚半夜发来的邮件。”夏晚晴放大照片的一个局部,“他回去后越想越不对劲,连夜翻找了家族旧物,找到了这张照片。看这个人——”
她指着一个站在边缘的青年。
虽然照片年代久远,像素模糊,但青年的面容轮廓依然清晰:清瘦的脸型,挺拔的鼻梁,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
他穿着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看向镜头外,眼神里有一种与周围人不同的忧郁。
“沈教授说,他父亲生前提过,婉卿姑姑年轻时曾有一个恋人,不是父母安排的未婚夫,而是一个在苏州读书的进步青年。”
夏晚晴调出另一份文档,“这个人叫苏慕白,生于1900年,苏州本地人,父亲是私塾先生。1919年考入东吴大学,同年秋赴日留学,就读于早稻田大学政治经济学部。1922年归国,但回国后下落不明,家族记载只说‘英年早逝’。”
“苏慕白……”陆星辰重复这个名字,“木盒上刻的是‘慕白’,没有姓。所以这个苏慕白,很可能就是婉卿等待的人。”
“而且时间线对得上。”
夏晚晴调出时间轴,“1919年秋,苏慕白赴日,承诺三年后归来。婉卿1920年秋本应嫁人,但未婚夫暴病身亡,她被囚禁。1921年春,婉卿病逝。1922年,苏慕白归国,得知婉卿死讯。”
“他画了这幅画。”墨幽轻声说,“在婉卿死后。”
“等等。”
陆星辰忽然想到什么,“如果苏慕白1922年归国,那幅画的题款是‘庚申年秋’,庚申年是1920年。时间对不上。”
夏晚晴快速搜索:“有两种可能:一是题款日期是画作完成日期,但苏慕白在赴日前就画好了画,托人送给婉卿;二是……”
她顿了顿:“‘庚申年秋’指的是画中场景的时间——1920年秋,婉卿本该出嫁的那个秋天。而画作本身,是苏慕白后来凭记忆补画的。”
墨幽伸手轻轻触碰画纸边缘:“我更倾向第二种。这幅画的笔触里有太多……事后的哀伤。如果是婚前所画,应该是期待和祝福,而不是这种凝固的悲伤。”
“但还有一个问题。”陆星辰看向照片上的苏慕白,“这个人,后来怎么样了?沈教授说‘英年早逝’,具体怎么死的?葬在哪里?”
夏晚晴摇头:“资料到此为止。苏慕白回国后的记录几乎空白,连死亡证明都找不到。沈教授说他父亲生前提过一句‘那个人后来疯了,死在异乡’,但细节不明。”
“疯了……”墨幽重复这个词,右眼处的敷料下传来微弱的刺痛。
她想起在记忆碎片最后,感知到的那丝后续——苏慕白在画前站了三天三夜,刻下那句话,然后离开。
一个正常的人,会因为爱人的死而疯吗?
也许会悲痛欲绝,但疯……
除非,他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画中的秘密,发现了婉卿执念的存在,或者……发现了婉卿体内那稀薄的、与自己产生共鸣的半妖血脉。
“我们需要去苏州。”墨幽忽然说。
陆星辰和夏晚晴都看向她。
“婉卿的故居,苏慕白的痕迹,还有这幅画最初出现的地方。”
墨幽站起身,左眼中闪烁着决意,“所有答案都在那里。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窗外:
“我能感觉到,那里还有别的‘东西’在等我。”
当天下午,三人登上了开往苏州的高铁。
沈教授得知他们要前往苏州调查,坚持要同行。
他在电话里的声音激动得发颤:“那是我姑姑,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为她做点什么。请一定让我帮忙!”
最终,四人同行——墨幽、陆星辰、夏晚晴,以及坚持要自费前往的沈文渊教授。
高铁飞驰,窗外的城市景观逐渐被江南水乡的田园风光取代。
小桥流水,白墙黑瓦,在秋日的阳光下静谧如画。
沈教授坐在墨幽对面,手里捧着一个老旧的皮质笔记本,里面是他多年来搜集的关于婉卿的所有资料。
“我父亲生前很少提婉卿姑姑的事。”
沈教授翻看着泛黄的纸张,“家里觉得她‘不祥’——克死未婚夫,让家族蒙羞。但父亲偷偷告诉我,婉卿姑姑是他见过最聪慧、最坚韧的女子。她读过新式学堂,会英文,还偷偷阅读进步刊物。”
他指着一张褪色的照片复印件,上面是一个穿着学生装的少女,站在苏州某所女子中学的门口,笑容灿烂。
“这是她十六岁时的照片。”沈教授声音低沉,“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你看她的眼睛,那么亮,那么有神。”
墨幽看着照片上的少女,确实,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与画中那个盖头遮面、泪痕满面的新娘,判若两人。
“她认识苏慕白,是在一次学生联合活动中。”沈教授继续讲述,“1918年,苏州几所中学组织‘新文化演讲会’,婉卿作为女子中学代表参加,苏慕白是东吴大学的学生代表。两人因为讨论女权问题而结识,后来……”
他叹了口气:“后来就开始书信往来。我父亲曾偷偷帮婉卿传过信,他说那些信里,两人讨论的是国家前途、社会变革、妇女解放,是真正的心灵相通。”
“但沈家不会同意。”陆星辰说。
“当然不会。”沈教授苦笑,“我祖父是典型的封建家长,讲究门当户对。苏慕白家只是普通读书人,怎么能配得上沈家大小姐?所以当祖父为婉卿订下那门婚事时,她就成了笼中鸟。”
高铁穿过隧道,车厢内暗了片刻,然后重新亮起。
墨幽忽然问:“苏慕白去日本前,有没有给婉卿留下什么东西?除了这幅画之外的。”
沈教授想了想:“父亲提过,苏慕白离开前,曾托人送给婉卿一个小木匣,里面装的什么不知道。婉卿被囚禁后,那个木匣也不见了。”
“木匣……”夏晚晴迅速记录,“能描述一下外观吗?”
“父亲只说是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匣,上面刻着……刻着一只鸟。”沈教授努力回忆,“对,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墨幽的右眼忽然传来一阵强烈的悸动。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召唤。
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敷料,低声说:“那只鸟,是不是有三条尾羽?”
沈教授愣住了:“你怎么知道?父亲确实说过,那只鸟的尾巴很奇怪,像凤凰又不是凤凰,有三条长长的尾羽。”
墨幽闭上眼睛。
在她的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埃覆盖的角落,浮现出一幅画面——
千年以前,她还是一只半妖幼崽时,曾用自己的妖力,在一块玉佩上刻下守护图腾。那图腾就是一只三尾鸟,是她所属妖族的族徽。
那个图腾,随着她的力量碎片,流传了千年。
而现在,它出现在苏慕白送给婉卿的木匣上。
“那不是普通的装饰。”墨幽睁开眼睛,左眼中银光流转,“那是……守护咒。”
车厢内一片安静。
只有高铁行驶时规律的震动声。
陆星辰第一个反应过来:“你是说,苏慕白送给婉卿的木匣,上面刻着与你同源的妖族守护咒?”
“而且是有意识的守护咒。”墨幽的声音很轻,“如果那个木匣还在,它应该一直在保护婉卿的……某些东西。”
“比如她的执念?”夏晚晴问。
“或者她的记忆。”墨幽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有些记忆,太过痛苦,人会有意识地遗忘。但执念不会忘,它会寻找载体,把自己封存起来。”
她顿了顿:“那个木匣,可能就是婉卿选择封存执念的地方。而这幅画,只是……外在的表现。”
陆星辰迅速理清逻辑:“所以我们这趟去苏州,不仅要找到婉卿故居,还要找到那个木匣?”
“如果它还在的话。”沈教授忧心忡忡,“这么多年过去了,老宅翻修过多次,文革时期还被抄过家,很多东西都遗失了。”
“但守护咒不会轻易消失。”墨幽说,“只要载体还在,咒力就会留存。我能感觉到,它还在那里,在等我们。”
她的右眼又悸动了一下,这一次,连陆星辰都察觉到了——墨幽右手微微颤抖,敷料边缘透出极淡的暗红色光晕。
“你的眼睛……”他低声问。
“它在兴奋。”墨幽按住右眼,“同源的力量在靠近,就像失散多年的部分,终于要重逢。”
她的语气平静,但陆星辰听出了深处的波澜。
千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孤独的,是被封印的、被遗忘的、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存在。
但现在,她发现了自己力量的“分支”,发现了可能与自己有血脉联系的后人,发现了千年间未曾断绝的因果线。
这对她意味着什么?
陆星辰不知道。
但他能看到,墨幽银白色的左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期待”的情绪。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