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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试妆与九百年的心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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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丽是在早上六点冲进数据核心的。

这次她手里没举铜镜,而是举着一个足有半人高的化妆箱。箱子是复古牛皮材质,四角包着黄铜扣件,表面烫着三个褪金大字——涂山氏。

身后跟着两个睡眼惺忪的助理,一人抱婚纱防尘罩,一人捧首饰匣,三人进门时差点被时序月季花园的矮栅栏绊成一串葫芦。

“让一让让一让!”苏晓丽用化妆箱开路,把正要吃早餐的胡三从餐桌边精准顶开,“试妆试妆,妖族传统婚礼试妆!青黛说今天日子好,宜祈福、宜冠笄、宜嫁娶——哎呀你尾巴别挡路!”

胡三叼着半块桂花糕,被顶得连退三步,尾巴毛在晨光中炸成一朵愤怒的蒲公英。

“试妆?”他的狐耳警觉竖起,“给谁试妆?”

“给新娘。”苏晓丽把化妆箱拍在餐桌上,震得三笼小笼包齐齐跳了第二遍,“还有伴娘团。”

她环顾会议室,目光依次扫过正在喝豆浆的林晓晓、正在翻秩序典籍的静、正在调试数据流的艾莉娅、正在为阿尔雅添茶的阿尔茜。

“你们四个。”她说,“还有我。”

静翻页的手顿在半空。

艾莉娅的镜片反光闪烁了一下。

阿尔茜茶壶倾斜的角度凝固了三秒。

林晓晓咽下嘴里的豆浆,声音有些发干:“……四个?”

“五个。”苏晓丽掰着手指数,“你、静、艾莉娅、阿尔茜、我。五个。”

“青黛呢?”胡三问。

“青黛是婚礼总策划。”苏晓丽正色道,“总策划不参与伴娘试妆。她负责把关。”

“那狐族这边……”

“你是男方亲友团。”苏晓丽无情地说,“伴娘团是女方阵营。你可以围观,不能试妆。”

胡三的尾巴彻底耷拉下去。

他默默把叼着的半块桂花糕吃完,默默挪到会议室角落,默默蹲下,狐耳朝前,摆出标准围观姿态。

青黛从门口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她的视线掠过胡三,掠过化妆箱,掠过五个表情各异的准伴娘,最后落在苏晓丽脸上。

“涂山氏的妆箱。”她说,“你从哪翻出来的?”

“你库房。”苏晓丽理直气壮,“昨晚你给我的权限,说婚礼相关物资可以自行调配。”

青黛沉默了三秒。

“那是让你调配茶叶。”她说,“不是让你把我祖母陪嫁的妆箱扛出来。”

“茶叶在妆箱底层压着。”苏晓丽拉开化妆箱第二层,露出满满一抽屉真空包装的狐族祖地陈年乌龙,“你看,我没乱翻。”

青黛又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走过去,面无表情地检查了一遍妆箱内衬,确认祖母手绣的银线纹路没有被刮花,才直起身。

“试妆可以。”她说,“但妆娘不能用你们人族的现代工具。”

苏晓丽举着粉底液的手僵在半空。

“妖族传统婚妆,须用妖族古法。”青黛从妆箱第三层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螺钿漆盒,“妆粉、胭脂、眉黛、唇脂,均需以秘法调制。涂山氏历代嫁女,妆容由族中长者亲绘。”

她把漆盒放在桌上,打开。

盒内是十二个小格,每格盛着不同色泽的粉末与膏体,在晨光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温润光泽。

“我不会画。”青黛说,“所以请了外援。”

她侧身,让出门口。

众人这才发现,门外还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看不出年纪的女子,发髻高绾,鬓边簪一枝白玉兰,眉目清淡如水墨写意。她穿一袭月白襦裙,外罩银灰披帛,整个人像从唐代仕女画里走出来的。

胡三的尾巴突然绷直。

“涂山……月?”他的声音变了调,“您怎么来了?”

女子微微颔首,嗓音温软如春溪融雪:“三郎也在。”

“您叫我三郎?”胡三受宠若惊,尾巴尖开始不自觉地画圈,“我、我小时候您就这么叫过我一回,我以为您早忘了——”

“三百年前你来涂山氏借典籍,偷吃了我书房里的桂花糖。”女子语气平静,“还剩半块藏袖子里,走的时候掉在门槛边,被蚂蚁抬了三天。”

胡三的尾巴僵在半空。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那糖,”胡三艰难地说,“很好吃。”

“嗯。”女子说,“是我祖母做的。”

她把视线从胡三通红的耳尖移开,转向林晓晓。

“我叫涂山月。”她说,“青黛的姨母。涂山氏这一代唯一还擅长古法婚妆的老骨头。”

她的目光落在林晓晓脸上,停顿片刻。

“言灵血脉,”她说,“时序歌者。”

又看向林晓晓微隆的小腹。

“还有两个时间之子。”

她的语气始终平静,像在陈述天气。

但林晓晓注意到,她鬓边那枝白玉兰轻轻颤了一下。

“坐吧。”涂山月说,“试妆要很久。”

她把披帛解下,搭在椅背,露出腕间一串旧得发白的檀木珠。

那珠子每一颗都磨出了温润的包浆,穿珠的红线褪成浅粉色,在晨光下细看,能分辨出原是极浓极正的朱红。

林晓晓在妆镜前坐下。

涂山月没有立刻动手。

她先净手,用银盆盛了时序月季花瓣浸泡的温水,慢慢洗了三遍。然后用白帕擦干,每一根手指都擦得仔细,连指甲缝都照顾到。

这过程用了整整一刻钟。

会议室没有人催促。

胡三的尾巴安静地垂着,狐火变得格外柔和。

青黛站在姨母身侧,茶匙握在掌心,半晌忘了放下。

静合上典籍,银眸中的规则纹路缓慢流转。

艾莉娅停止了数据刷新。

阿尔茜轻轻握住了阿尔雅的手。

苏晓丽屏住呼吸,举着手机录像的手在半空稳如磐石。

涂山月擦完手,拿起妆箱第一格的螺钿小盒。

“这是妆粉。”她说,“涂山氏历代嫁女,都用这一盒。”

她打开盒盖。

里面的粉末是极淡的月白色,在光线下泛着细腻的珠光,像凝固的晨雾。

“三百年前最后一任使用者,”涂山月用指尖轻沾粉末,声音平静,“是我的祖母。”

她顿了顿。

“祖母嫁人那天,用这盒粉画了妆。婚后五十年,每日晨起,仍用它匀面。祖父去世那年,她把粉盒收进妆箱,再没打开过。”

她的手指悬在林晓晓颊侧,没有落下。

“她临终前跟我说,月儿,这粉里存着一辈子。”

涂山月的声音依然平静。

“存着嫁人那日的欢喜,存着每日晨起对镜梳妆的寻常,存着送走祖父那一夜的眼泪。”

“存了三代人。”

她的指尖终于落下。

那抹月白色的粉末在林晓晓颊侧铺开,轻柔如初春第一场雪。

“到你这里,”涂山月说,“第四代。”

林晓晓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没有动。

只是安静地坐在妆镜前,任由涂山月将她颊侧的妆粉一点一点抹匀。

镜子里,她看到自己的脸在月白色的粉末下泛起柔和的光。

像曾外祖母出嫁那日。

像外婆出嫁那日。

像母亲出嫁那日。

像所有嫁做人妇的言灵血脉女子,在妆镜前坐定,由长者细细描绘眉眼的那一刻。

她们都不知道自己会嫁给谁,会过怎样的日子,会在多少年后把这盒粉收进妆箱,再传给下一代。

她们只知道,这一刻。

这一盒粉,这一支眉黛,这一抹唇脂。

是一辈子。

“第二道,胭脂。”

涂山月打开第二格漆盒。

里面的膏体是极淡的珊瑚色,盛在一只白玉小盏里,盏沿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这也是祖母的。”涂山月用指尖轻沾膏体,“她嫁人那年亲手调的方子,加了时序月季花瓣研磨的银粉。那年的时序月季开得特别好,她采了九十九朵,晒了三个晴天。”

她把胭脂点在林晓晓颊侧,轻轻晕开。

“祖父说,她涂了胭脂的样子,像三月枝头的杏花。”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祖父走后,祖母再没涂过胭脂。她跟我说,胭脂是涂给人看的。那个想让她好看的人不在了,涂给谁看呢。”

林晓晓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后来呢?”她问。

“后来有了我母亲。”涂山月说,“母亲出嫁那日,祖母从箱底翻出这盏胭脂,手把手教她怎么晕染才自然。”

“母亲教给我。”

“我教给青黛。”

她顿了顿。

“青黛还没遇到那个值得她涂胭脂的人。”

青黛的茶匙终于从指间滑落,在桌面敲出极轻的一声。

她没有弯腰去捡。

只是垂着眼睫,安静地站在姨母身侧。

胡三的狐耳转了转,尾巴尖不自觉地蜷起。

他想说点什么。

但开口时,发现嗓子像被桂花糖黏住了。

涂山月没有回头。

她继续给林晓晓晕染胭脂,动作轻柔如春日拂过花瓣的风。

“第三道,眉黛。”

她打开第三格漆盒。

里面是一支极细的紫檀木笔,笔尖用软毫制成,墨色是极淡的灰青。

“这是涂山氏历代嫁女自己备的。”涂山月把笔递到林晓晓手中,“眉形、长短、浓淡,都由新妇自己定。”

她顿了顿。

“因为要共度一生的人,是新妇自己选的。”

“这眉画成什么样子,是为那个人画的。”

林晓晓握着那支紫檀木笔,指腹轻轻摩挲着笔杆。

笔杆上刻着浅浅的字迹,一层叠一层,是历代使用者留下的名字。

她辨认出最上层的一行:青黛,天禧三年仲春。

那是青黛的字迹,工整清冷,笔画间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她画过。

画过这对眉,等待那个值得她涂胭脂的人。

只是那人在三百年前的某一天,偷吃了她姨母书房里的桂花糖,把半块藏袖子里,走的时候掉在门槛边,被蚂蚁抬了三天。

林晓晓没有抬头看胡三。

她只是垂下眼睫,执笔,对着妆镜,慢慢描画自己的眉。

第一笔,从眉心起。

第二笔,向眉峰扬。

第三笔,在眉尾收。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仔细。

镜子里,她的眉眼在灰青色的墨痕下逐渐清晰,像晨雾散尽后的远山。

她画的是四年前那个深夜,在凶宅的木盒前蹲下身,问“你没事吧”的自己。

是这四年里,学着用言灵之力守护所爱之人的自己。

是此刻腹中怀着两个孩子、即将嫁为人妇的自己。

是那个被墨辰等了四百年的自己。

她画完了。

涂山月看着她,鬓边那枝白玉兰又颤了一下。

“好眉。”她说。

她没有说哪里好。

但林晓晓知道。

因为镜子里那对眉,弯弯的,柔柔的,像时序月季花瓣边缘那道金线。

是墨辰每次看她时,金眸深处那点从未说出口的温柔。

“第四道,唇脂。”

涂山月打开第四格漆盒。

里面是一小盒朱红膏体,色泽极正极浓,像凝固的晚霞。

“这是新添的。”涂山月说,“龙族祖地长老会三日前送来的贺礼。用龙血珊瑚、千年朱砂、时序月季根须研磨的银粉调制而成。”

她顿了顿。

“送料的龙族长老说,这方子是墨辰的曾外祖母留下的。她嫁入龙族那年,亲手调了这盒唇脂,婚后八百年,每有重大典礼,必以此妆点唇色。”

她的指尖轻触膏体。

“她去世前,把方子留给了长孙媳。”

“长孙媳传给了儿媳。”

“儿媳传给了墨辰的母亲。”

“墨辰的母亲……”她停顿了更久,“在墨辰三岁那年,把这盒唇脂收进了龙族祖地的库房。”

她没有说那位母亲后来去了哪里。

林晓晓也没有问。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那盒朱红膏体,看着它在晨光下泛起的温润光泽。

三日前送到的贺礼。

那时候墨辰正在为“同心鲽”的龙息文火和长老代表争论。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趁她不注意,向龙族祖地发了一封简短的通讯。

不是索要。

是请求。

请求他的族人,把他母亲八百年前亲手调制的唇脂方子,制成成品,送到他即将过门的妻子手中。

林晓晓低下头。

她用指尖轻沾那抹朱红,对着妆镜,慢慢涂上唇瓣。

一层的颜色,像三月枝头的杏花。

两层的颜色,像黄昏时分的天际。

三层的颜色,像她在轮回之眼边缘,隔着三千二百年的时光,看到阿尔雅舱壁上那朵永不凋零的时序月季。

她涂完了。

镜子里,她的唇色是极正极浓的朱红,在月白妆粉与灰青眉黛的映衬下,像雪地里开出的第一朵红梅。

是墨辰等了她四百年,终于等到的颜色。

涂山月看着镜中的她。

良久,她说:“画好了。”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但林晓晓注意到,她鬓边那枝白玉兰的梗上,有一点极小的水痕。

不是露水。

是泪。

上午十点,伴娘团试妆正式开始。

静是第一个。

她在妆镜前坐得笔直,银眸中的规则纹路平稳流转,像即将接受秩序议会质询的守护者候选人。

涂山月看了她三秒。

“不用紧张。”她说,“妆画不好可以重来。”

“我不紧张。”静说。

涂山月没说话。

她只是拿起妆粉盒,沾了一点月白色粉末,轻轻点在静的眉心。

静的睫毛颤了一下。

“秩序之钥的持有者,”涂山月一边匀粉一边说,“我在仙界听过你的名字。”

静没回答。

“他们说你是规则守护者体系千年来最年轻的执钥人,冷静、理智、从不犯错。”

涂山月把妆粉向静的眼睑晕开。

“但他们不知道,你第一次执钥那天,手抖了三次。”

静的呼吸顿了一瞬。

“秩序议会没有人知道。”她说。

“嗯。”涂山月说,“但龙族祖地藏书阁的三百二十七份观礼记录里写着。墨辰的母亲当年在场,她记下来了。”

静沉默了。

涂山月继续为她匀粉,动作轻柔如秩序光带流转。

“她写的是:今日观礼,见一幼童执钥登台,年约十一二,眉目清冷。交接仪式三次试图将秩序之钥嵌入钥孔,皆因指尖颤抖未成。第四次,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把颤抖的手藏进袖中,隔着衣料完成了嵌入。”

她顿了顿。

“旁边观礼的长老交头接耳,说这孩子怕是不堪大用。”

“但她母亲坐在第一排,从头到尾,没有皱眉。”

静的银眸纹路剧烈波动了一下。

“你认识她?”她的声音发紧,“墨辰的母亲?”

“不认识。”涂山月说,“只是读过她留下的笔记。”

她把妆粉盒放下,拿起眉黛笔。

“她写了很多。写龙族祖地的四季,写丈夫每次出巡前替她绾发,写三岁的墨辰第一次化出龙角时吓得哭了半夜。”

“也写她隔着衣料,把秩序之钥嵌入钥孔的,那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她说,那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涂山月执笔,在静的眉骨处落下第一道墨痕。

“因为她知道在众人面前藏起颤抖的手,却不知道藏起看向母亲座位的那一眼。”

静的唇抿成一条线。

她的银眸纹路在极速波动后,缓慢归于平静。

但她没有反驳。

因为那是真的。

涂山月画完静的眉,放下笔。

“秩序议会不知道的事,”她说,“龙族祖地的藏书阁知道。”

“墨辰的母亲知道。”

“现在你也知道。”

静垂眸,看着自己摊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曾经颤抖到无法执钥。

现在这双手可以同时操控十七道秩序光带,在千分之一秒内完成时间漏洞的修补。

但每次进入龙族祖地执行公务,她都会绕开东区那座废弃的藏书阁。

不是不想去。

是不知如何面对。

一个素未谋面的龙族女子,在三百年前的某一天,用笔尖记住了她藏起颤抖的笨拙。

记住了她看向母亲座位那一眼。

然后在笔记里写: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静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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