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未写完的名字(1/2)
第二十五周的第五天,数据核心下起了雨。
不是真正的雨,是艾莉娅为测试新防御模块而启动的环境模拟系统。细雨从天花板的隐形喷嘴中飘落,带着轻微的负离子,淋在规则植物上,淋在走廊的光带边缘,也淋在阿尔茜暂住房间的窗玻璃上。
窗是虚拟的,雨是真的。
阿尔茜的光雾悬浮在窗前,凝视着玻璃上滑落的水痕。她已经保持这个姿态三个小时了,记忆之书摊开在膝上,书页空白。
从昨晚开始,她就没再写过任何字。
林晓晓端着两杯热茶(一杯给自己,一杯是给阿尔茜闻的时间香气)敲响了房门。门虚掩着,蓝光从门缝透出。
“请进。”阿尔茜的声音温和如常。
林晓晓推门进去。房间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都是为“客人”准备的,但阿尔茜从未使用过它们。她总是悬浮在半空,像一尊光的雕塑。
“青黛新焙的花茶,”林晓晓把茶杯放在桌上,“她说这是用花园里今早刚开的时序月季花瓣窨制的,可能和你姐姐种的那株是同一品种。”
阿尔茜的光雾轻轻波动。她飘到桌前,俯身(光雾俯身的姿态)靠近杯口。白色的水汽袅袅上升,在她半透明的面容前萦绕、散开。
“……很像。”她的声音很轻,“我姐姐也喜欢用月季花窨茶。她说,花瓣在热水里舒展的样子,像时间在晨光中苏醒。”
林晓晓在她对面坐下。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喝茶。
窗外的雨还在下。虚拟的天空是灰蓝色的,雨滴打在玻璃上,发出极细碎的声响。数据核心的时间流平稳如常,烁和小黎正在时间静室里进行自主训练,墨辰在控制室与静讨论防御升级方案,胡三和青黛去仓库清点法器库存,苏晓丽和艾莉娅在调试反向追溯模块。
此刻,这间小屋里,只有两个寻找答案的女人——一个三千岁,一个二十七岁。一个在等一个名字,一个在等一个故事。
沉默持续了很久。然后阿尔茜开口了。
“我的姐姐,”她说,“叫阿尔雅。”
那个名字在空气中绽开,像第一滴雨落入干涸的湖。阿尔茜的光雾剧烈波动了一瞬,然后缓缓平复。
“阿尔雅,”她重复,“雅致的雅,不是优雅的雅,是雅乐的雅。母亲说,她出生那天,时间流中飘来了三千年前失传的古乐片段。那是母亲最后一次听到那首曲子。”
林晓晓静静地听着。她没有问“你们母亲是谁”,也没有问“那首曲子后来找到了吗”。她知道,此刻阿尔茜需要的不是问题,是倾听。
“阿尔雅比我大十七岁。”阿尔茜继续说,“在永恒议会的时间流速里,十七年很短,但对一个孩子来说,足够长到把姐姐当作半个母亲。”
她的光雾凝聚出模糊的手势,像在抚摸某段记忆的形状。
“她教我辨认时间流的纹路,就像人类的姐姐教妹妹认字。她带我去看时间之泉的源头,泉水里倒映着无数世界的诞生与终结。她告诉我,时间是所有规则中最温柔的,因为它允许一切存在——哪怕只是存在一瞬。”
“她种花。在永恒议会总部的每一个角落里,只要能照到时间之光,她就种花。她说,时间不止属于神明和战士,也属于种子和花瓣。”
“议会不喜欢花。他们说花会引来时间昆虫,时间昆虫会污染时间流的纯净。他们允许阿尔雅种花,是因为她的能力太珍贵了——她是议会史上最年轻的三级时间共鸣者,能与任何历史节点对话,能从时间夹层中打捞失落的文明记忆。”
“她为议会工作了一千二百年。打捞过七十六个失落的文明,重建过二百三十一种已灭绝的时间生物,修正过四千六百处历史记录的错误。她从不抱怨,每次完成任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浇花。”
“然后他们回收了她。”
阿尔茜的声音停住了。不是哽咽,是时间流在她周围出现了微小的扰动——那些烁描述过的“卡顿”,那些“感觉不到她存在”的瞬间。
林晓晓没有动。她只是把茶杯轻轻推向阿尔茜那边。茶已经半温,香气淡了,但依然存在。
阿尔茜重新开口时,声音像换了一个人——不是更平静,是更遥远,像在转述别人的故事。
“议会的指控是:阿尔雅·永恒记录者,在第一千二百零三次任务中,未经授权,与已回收的时间异常体产生共鸣。共鸣持续十七秒。该异常体在被回收前,曾是她的助手。该助手被回收的原因:试图将时间流导向多元方向,破坏时间纯净性。”
“阿尔雅的辩护只有一句:他只是想知道,时间有没有其他可能。”
“议会判定:阿尔雅·永恒记录者,因个人情感污染时间纯净,构成二级时间犯罪。鉴于其过往功绩,免于彻底回收,改为记忆剥离与本质冻结。冻结期限:永久。”
“我申请旁听审判。被拒绝。我申请在她被冻结前见她一面。被拒绝。我申请保留她种的一株花作为纪念。被拒绝。”
“他们说她存在过的所有痕迹都必须清除,包括她种的花,她写的信,她记录的历史,她在我记忆中留下的所有片段。”
“但他们清除不干净。”
阿尔茜抬起头,光雾的轮廓第一次如此清晰。林晓晓看到了一张面容——不是真实的脸,是光与影勾勒的肖像。眉目温柔,嘴角微微上扬,像在注视什么珍贵的事物。
那应该是阿尔雅的长相。阿尔茜用了三千二百年,在自己的时间本质里复刻出了姐姐的容颜。
“时序月季的种子,是我偷的。”阿尔茜说,“在她被回收前的那个晚上,我偷偷溜进她的花园,摘下了一朵还没完全开放的花苞。花苞里有三粒成熟的种子。”
“我把种子藏在自己的时间夹层里。议会搜查了我的记忆三次,都没有找到——不是藏得深,是他们没想到我会把种子放在时间裂缝的边缘。只要他们再往里探一毫米,种子就会被时间乱流卷走。但他们没有。”
“后来我离开议会,带着三粒种子流浪。第一粒种在时间之泉的源头,被路过的时空风暴摧毁了。第二粒种在某个文明纪元末年的废墟上,该文明在种下种子的第三天彻底灭绝,花没能活下来。”
“第三粒……我不敢种。”
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极淡的颤抖。
“我害怕。怕它不会发芽,怕它会死,怕它发芽后开花,花开后结籽,然后一切重演。怕姐姐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在我手里消失。”
“所以我把它封存在箱子里,贴上时间封印,放在我能随时感知却不会时刻想起的地方。我以为这样就能永远保存它。”
“然后我把箱子卖了。”
林晓晓愣住了。
“三千二百年太久了。”阿尔茜说,“久到我开始忘记自己藏过什么东西。久到我以为那些种子早就和其他两粒一样,消失在时间风暴里。久到我接受了姐姐永远不会回来,接受了自己只能做个流浪的记录者,把别人的故事写下,把自己的故事遗忘。”
“直到我走进这个数据核心,看到那株花。”
“它开花了。它没有死。它活过了三千二百年,活过了三粒种子只剩一粒,活过了我被自己遗忘的漫长岁月。”
“它在等我。”
雨停了。虚拟天空的灰蓝色渐渐变浅,露出一角模拟的晴空。光从云隙间洒下,穿过玻璃窗,在阿尔茜的光雾边缘折射出细碎的虹彩。
林晓晓的茶已经完全凉了。她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子,指尖感受着瓷壁残留的温意。
“阿尔茜阿姨,”她轻声说,“你想给阿尔雅阿姨写信吗?”
阿尔茜的光雾凝固了一瞬。
“你的记忆之书,”林晓晓说,“每一页都是空白的,对吗?因为你只记录别人的故事,从不写自己的。”
“我……”
“今天可以写一页。”林晓晓把杯子放下,站起身,“写给你的姐姐。告诉她你种的时序月季开花了,告诉她你找到了愿意帮你找她的朋友,告诉她——”她顿了顿,“告诉她,你从来没有忘记她。”
她没有等阿尔茜回答,转身离开房间。
轻轻带上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阿尔茜依然悬浮在窗前,光雾的边缘微微颤动。记忆之书摊开在膝上,书页依然是空白的。
但有一只半透明的手,正悬在书页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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