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碧波之下（1/2）

“清晏”二字的光辉在瑶池上空缓缓消散，化作点点星光融入碧波之中。席间的恭贺声渐歇，仙乐转为悠扬舒缓的调子，似乎要将方才那份过于刻意的“吉兆”气氛轻轻揭过。

林晓晓放下酒杯，白玉杯底与案几相触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抬眼看向中央主位——二殿下正与司禄星君低声交谈，两人面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看不出丝毫端倪。不远处的天猷副帅则独自饮酒，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全场，像一头警惕的猛兽。

“清晏……”林晓晓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

河清海晏，天下太平。这寓意自然是极好的，但出现在今日这场看似随意却处处透着安排的赏莲小会上，总让人觉得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台词。

“你觉得这光莲献瑞，是天然异象，还是人为安排？”

广寒仙子清冷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依旧是传音入密。林晓晓侧过头，见她依旧端坐着，目光落在瑶池碧波之上，仿佛刚才的问话只是幻听。

林晓晓沉吟片刻，同样传音回道：“花瓣收拢成球，炸裂化字，过程过于规整。若是天然异象，未免太过巧合。若说人为……能在瑶池水面做这般手脚，且瞒过在场诸多仙官耳目，怕也不是易事。”

“是，也不是。”广寒仙子的回答有些玄妙，“瑶池之水本就蕴含造化之力，若以特定法诀引导，辅以足够精纯的灵力，确可催生光莲异象。司礼殿掌礼仪庆典，这些手段他们最是熟稔。”

也就是说，这“吉兆”大概率是司礼殿准备的节目，只是借着瑶池天然的环境施展出来，半真半假，难辨虚实。

“那为何选在今日？”林晓晓问出心中疑惑，“还偏偏化出‘清晏’二字？”

广寒仙子沉默了几息，才缓缓道：“二殿下出关，首次公开露面。他是陛下嫡子中修为最高、声望最隆的一位，此次闭关据说是为突破金仙中期瓶颈。若成功，地位将更加稳固。”

金仙中期！林晓晓心头一跳。仙界修行等级森严，从最基础的炼气化神，到地仙、天仙、真仙，再到玄仙、金仙、大罗金仙，每一步都难如登天。金仙已是仙界顶尖战力，能称一方霸主。二殿下若真突破至金仙中期，其分量可想而知。

“所以这‘清晏’，既是吉兆，也是表态？”林晓晓若有所思，“预示二殿下出关后，天庭将更加太平？还是说……有人希望借这个场合，传递某种信号？”

广寒仙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酒杯浅酌一口：“天庭看似平静，实则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陛下虽统御三界，但皇子之间，仙官派系，乃至天庭与下界飞升者、妖族、地府之间，都有微妙平衡。今日这小小赏莲会，你看在座的，司禄星君掌仙籍功德，天猷副帅掌天兵精锐，金明公子背后是‘金华洞天’的古老仙族，还有那位——”

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云芷的方向。

“——青丘的云芷仙子。青丘狐族虽偏居一隅，却与各方交好，消息最是灵通。连她都来了，这赏莲会又岂是单纯的赏景雅集？”

林晓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云芷正与身旁一位身着翠绿宫装的女仙交谈，巧笑嫣然，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丝毫看不出先前那隐晦的提醒之意。

“那二殿下特意过来与我说话……”林晓晓想起刚才的情形，“也是某种表态？”

“自然。”广寒仙子语气平淡，“你是陛下亲封的灵仙，入住瑶池仙宫，由我亲自教导——这在某些人眼中，已是明确的信号。二殿下当众示好，一是在众人面前确认你‘值得拉拢’的价值，二来，也是向其他有心人表明态度：你，是他关注的人。”

这解释让林晓晓心中发沉。她讨厌这种被人当作棋子摆布的感觉，哪怕摆布她的是天庭皇子。

“仙子觉得，我该如何应对？”她问得直接。

广寒仙子终于转过头，冰蓝色的眸子直视着她，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保持现状即可。不主动靠拢，也不刻意疏远。你初入仙界，根基未稳，过早站队并非明智之举。更何况——”

她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深意：“——你身上还背着‘言灵一族’的血脉。这个身份，在某些人眼中是麻烦，在另一些人眼中，却是值得投资的潜力。”

言灵血脉。林晓晓心中一凛。她几乎忘了这件事——或者说，她潜意识里一直在回避这个身份可能带来的影响。在人间时，这血脉带来的只有危险和追杀；到了天庭，难道还会成为香饽饽不成？

“仙子知道言灵一族？”她试探着问。

广寒仙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瑶池水面。碧波荡漾，倒映着空中流转的云霞，美得虚幻而不真实。

“上古时期，言灵一族曾是天庭最倚重的神官之一。”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们能以言语沟通天地法则，敕令鬼神，定福祸，断生死。鼎盛时，一族中有三位大罗金仙坐镇，威震三界。”

林晓晓屏住呼吸。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关于言灵一族相对完整的描述。爷爷只说家族曾经辉煌，却从未提及具体细节。

“后来呢？”她忍不住问。

“后来……”广寒仙子语气微凉，“盛极必衰。言灵之力太过逆天，触动了某些存在的禁忌。加之族内出了叛徒，引外敌入内，一场浩劫，族中高手尽殁，传承断绝，余脉散落人间，再难成气候。”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晓晓能想象出那场浩劫的惨烈。三位大罗金仙尽殁，那是何等概念？仙界金字塔最顶端的存在，说陨落就陨落了。

“那现在的天庭，对言灵血脉是什么态度？”林晓晓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广寒仙子沉默良久，久到林晓晓以为她不会回答时，才缓缓开口：“复杂。忌惮、觊觎、拉拢、防备……皆有之。言灵之力若能掌控，便是利器；若失控，便是灾祸。所以你飞升时引发的异象，才会惊动那么多人。陛下亲自封你为灵仙，命我教导，既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观察。”

原来如此。林晓晓恍然。难怪她一个刚飞升的小仙，能有如此待遇。不是她天赋异禀到让天帝另眼相看，而是她身上的血脉，让她成了一个需要被“妥善安置”的特殊存在。

“那今日这些人……”她扫视席间众仙，“他们对我的关注，有多少是因为血脉？”

“至少七成。”广寒仙子毫不客气，“余下三成，是你入住瑶池仙宫这件事本身传递的信号。但血脉是根本——没有这个，你连引起他们注意的资格都没有。”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残酷，但林晓晓知道这是事实。仙界从来不是温情脉脉的地方，实力和潜力才是硬通货。

她忽然想起墨辰。那条傲娇又毒舌的小白蛇，此刻应该还在瑶池仙宫的偏殿里睡大觉吧？若他知道自己在这里被人当作棋子打量算计，怕是要翻着白眼说“愚蠢的人类，仙界这些老东西心眼比筛子还多”。

想到墨辰，她心底泛起一丝暖意，还有隐隐的担忧。墨辰体内有天罚旧伤，虽在瑶池灵气的滋养下稳定下来，但要彻底治愈，还需寻到几味珍稀灵药。其中一味“九转化龙草”，据广寒仙子说，只生长在仙界极北的“玄冰渊”深处。那里环境恶劣，且有凶兽盘踞，不是她现在能去的地方。

得加快修行了。林晓晓握了握拳。只有自己足够强大，才能掌握主动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动地被人观察、算计，甚至当作筹码。

“想明白了？”广寒仙子察觉到她气息的变化，淡淡问道。

“嗯。”林晓晓点头，“实力才是根本。其他的，都是虚的。”

“能有此觉悟，便不算白来这一趟。”广寒仙子语气难得地缓和了些，“今日这场戏，你且看着便是。记住各人态度，心中有数，但不必表露。”

正说着，仙乐声忽然一变，从悠扬转为空灵。瑶池水面再次荡开涟漪，却不是光莲，而是一群身着七彩纱衣的仙娥从水下翩然升起。

她们足踏碧波，手捧玉盘，盘中盛放着晶莹剔透的果实。那果实形似葡萄，却通体莹蓝，表面有细密的光纹流转，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寒意。

“是‘冰心玉魄果’！”席间有人低呼。

“这可是瑶池特产，百年一熟，食之可凝神静心，对修行大有裨益！”

“司礼殿这次真是下了血本……”

仙娥们端着玉盘，轻盈地穿梭在席间，为每位仙人奉上一小串冰心玉魄果。轮到林晓晓这边时，那仙娥格外恭敬地将玉盘举至齐眉，声音清甜：“请灵仙品尝。”

林晓晓道了声谢，取过那串莹蓝的果实。触手冰凉，果皮薄如蝉翼，能清晰看到内部流转的汁液。她摘下一颗放入口中，果肉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流直冲识海，原本因思绪纷乱而有些浮躁的心神顿时为之一清，连冰心诀的运转都顺畅了几分。

好东西！她眼睛微亮。这果实对修炼冰属性功法的她来说，简直是量身定制的补品。

广寒仙子也取了一颗，却只是拿在手中把玩，没有立刻食用。她的目光落在奉果的仙娥身上，冰蓝色的眸子微微眯起。

林晓晓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发现那仙娥奉完果后并未立刻退下，而是躬身站在一旁，似乎在等待什么。紧接着，又一名仙娥端着一个更为精致的玉盘走来，盘中只盛放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冰心玉魄果，色泽更深，光纹更密，散发的寒意连周围的空气都凝出了细霜。

那仙娥径直走到广寒仙子面前，盈盈下拜：“仙子，这是池底那株母树今年所结的‘冰魄王果’，司礼殿主事命奴婢特奉予仙子。”

冰魄王果！席间又是一阵低语。显然，这比普通冰心玉魄果珍贵得多。

广寒仙子面色不变，只淡淡“嗯”了一声。侍立在她身后的小莲上前接过玉盘，放在案上。

那仙娥却没有退下，而是转向林晓晓，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盒，双手奉上：“灵仙初入瑶池，主事言此物或对灵仙修行有益，特命奴婢一并奉上。”

林晓晓愣住了。这又是什么？

她看向广寒仙子，后者微微颔首，她才接过玉盒。入手温润，盒盖上刻着繁复的云纹。她轻轻打开一条缝，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盒内躺着一枚龙眼大小、通体赤红的丹药，丹表面有九道金色丹纹若隐若现。

“九转凝神丹。”广寒仙子的传音适时响起，“司礼殿倒是舍得。此丹能稳固神魂，助人突破瓶颈时抵御心魔，便是对真仙也大有裨益。”

林晓晓心中警铃大作。这么贵重的丹药，司礼殿凭什么送给她一个刚飞升的小仙？就因为她是灵仙？还是因为……二殿下刚才的示好？

她抬头看向中央主位。二殿下正含笑看着她，见她望来，举杯示意，姿态随意自然，仿佛只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照。

但林晓晓知道，这丹药一收，在众人眼中，她与二殿下的关系就更说不清了。

收，还是不收？

她握着玉盒，指尖微微发白。席间无数目光投来，有好奇，有审视，有羡慕，也有隐晦的嫉妒。

广寒仙子没有出声，显然是将选择权交给了她自己。

电光石火间，林晓晓心思急转。不收，当众驳了二殿下和司礼殿的面子，会得罪人；收了，就等于默认了某种“关联”，日后想要撇清就难了。

该怎么办？

她脑中忽然闪过墨辰曾经说过的话：“遇到两难的选择时，不妨想想你最想要的是什么，然后选那个能让你离目标更近的选项。”

最想要的是什么？变强。治好墨辰的伤。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仙界站稳脚跟。

这丹药能助她修行，能让她更快变强。至于那些复杂的算计和关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反正从她飞升那一刻起，就已身不由己地卷入了这场棋局。

想通这一点，林晓晓心中豁然开朗。她将玉盒盖好，朝着奉丹的仙娥微微躬身，声音清晰而不失恭敬：“多谢主事厚赐，晚辈感激不尽。”

然后转向二殿下的方向，同样躬身一礼：“谢殿下关照。”

姿态恭敬，礼节周全，但话中并未提及任何站队或效忠之意，只是单纯表达感谢。既给了对方面子，又没有明确表态。

二殿下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笑着点了点头，便转过去继续与司禄星君说话，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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