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不安(2/2)
指尖传来的灼热温度和手掌包裹的踏实力量,带着细小的电流,奇妙地安抚了迟闲川心底翻腾的躁动和那点陌生的自卑感。他垂下了眼睑,浓密的长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抬起,指关节轻轻挠了挠自己的眉骨边缘——一个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略显踌躇的、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小动作。
他开口,声音难得地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微弱的、不习惯的赧然和不自信:“可是……”他舔了舔有些红润的嘴唇,声音轻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我好像……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能给你……能回这个礼。”这句话说出口,感觉有点陌生,有点别扭。这不像平时那个舌灿莲花、插科打诨的自己。但这种感受,很真实。他看着陆凭舟,眼神里带着一种很少流露的坦诚和迷茫。
陆凭舟没有立刻说话。借着车内仪表盘散发出幽蓝色柔和微光,和车窗外城市霓虹昏暗光影,他侧过头,目光如深海般沉静而专注地、深深地凝视着迟闲川的侧脸。
冬夜的光线在他棱角分明的面容上刻画出冷硬的轮廓线条,但那双眼眸里蕴含的温柔,却如同破开坚冰的暖流,清晰可见。那冰川蓝的虹膜里,倒映着迟闲川的轮廓,盛满了如同融化的春水般、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暖意和包容。
没有多余的动作,他松开了覆盖着迟闲川手背的手掌,缓缓抬起。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他的指背沿着迟闲川细腻的脸颊曲线,如同最上等的丝绒拂过羊脂玉般,极其轻柔地、近乎虔诚地滑行。最后,指尖停留在线条精致的下颌线上,带着一点点不容拒绝的力道,却又无比温柔地,将面前这张沾染了不安与惑人的脸庞转向自己,让彼此的视线在昏暗空间中牢牢锁住,无法闪躲。
“你就是你。”
陆凭舟的声音低沉如大提琴,缓缓流淌在狭小的车厢空间里,每一个字都带着无法撼动的重量。
“有你就足够了。”
清晰、平缓、沉稳,却如同世间最重的承诺,蕴含着雷霆万钧的笃定力量。
像投入平静湖心的巨石,荡起的涟漪瞬间扩散蔓延至迟闲川灵魂的每一个角落,震碎了他心中所有盘踞的阴霾和迷雾。
迟闲川的目光撞进那双如同万年玄冰被烈阳融化的深邃眼瞳里。
在那片深蓝中,他看到了清晰得没有半分遮掩的情愫——专注、珍视、爱恋,甚至还有一丝被压抑的、小心翼翼的占有欲。
不需要更多言语了。
他明白了。
在陆凭舟这个男人构建的世界里,迟闲川本身的存在,就是他最珍视的拥有。这份心意,无法用金钱、地位来衡量,更不必用世俗的“门当户对”、“礼尚往来”来束缚。
心底最后那一丝因“不对等”而滋生的异样感终于烟消云散。
迟闲川是谁?他是山间的风,是水中的月,是活得极致通透、只随心意行走于世的迟闲川!矫情做作、自怨自艾不是他的风格!他释然一笑,唇边重新扬起那抹熟悉而洒脱的弧度,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松弛下来,重新散发出那种如风般自由不羁的光芒。
“行!”
他声音清朗了许多。
手指灵活一转,那张带着金属质感和冰冷温度的银行卡在他指尖轻巧地打了个旋儿,下一秒就被他稳稳当当地揣进了自己敞开的浅色的羽绒服的内侧口袋里,紧贴着心脏跳动的位置。
“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毛阿姨这份厚礼了!”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轻松,“不过,”他促狭地眨眼,“替我好好谢谢阿姨!下次去观里,我亲自给她煮一壶道观的‘清心明目’降火茶,保证效果比水晶阵还拔群。”
他明白,接受这份心意,就是最好的回应。退回去?那才是真正的不识抬举和不领情。
将银行卡安放好,心思却活络开:“这笔钱嘛……”他摸着下巴,眼珠一转,露出财迷本色,“存起来作为我家小阿普的教育基金,正好!专款专用!等小丫头再长开点,懂事了,或者等她考上大学了,再把这钱拿出来给她当成人礼?”他越想越美滋滋。
陆凭舟看着他瞬间恢复如常、甚至开始规划小阿普未来的财迷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几乎要溢满出来,唇角也牵起一抹清浅却无比愉悦的弧度,低声应道:“嗯,你说了算。”
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黑色路虎卫士平稳流畅地汇入了这座城市流光溢彩、永不疲惫的夜河之中。车厢内暖风轻柔地吹拂,带走最后的寒意,只余下细微的空气流动声。两人之间,那份无需言说的、沉静而安定的温柔气息无声流淌。
原来,即使是看似万事随心、无所畏忌的迟闲川,在面对一份过于厚重、过于珍视的情感时,内心深处也会滋生出如同常人般的不安与忐忑。
然而,陆凭舟那份用最平实语言说出的重若磐石的承诺和深情,恰恰是融化这份不安的、最温暖的火焰。
那份源自长辈深沉关切的馈赠,最终在迟闲川豁达通透的心性中沉淀下来,转化为一份对“家”与“未来”的踏实质感与期待。
而陆凭舟那简单却重逾千斤的四个字——“有你就够”,已经如同永不消散的烙印,深深镌刻在他的心底,成为他灵魂深处永远能安定下来的港湾。这份心安,足以平衡他心中所有因爱而生的、细微的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