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你会哄人(2/2)
他抽噎着,总算止住了哭。
那天讲完课,我陪他在文华殿后头的院子里站了很久。他攥着我的袖子,不肯撒手,我也没催他。
直到冯保亲自来接,他才松开手,跟着走了。
走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
那眼神,像一只还没学会飞的小鸟,回头看那个曾经护过它的巢。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后。
风挺冷的。
我忽然想,要是有一天,这孩子真的坐上那把椅子,他还会记得这一天吗?记得他曾经拉着我的袖子,哭着说“我怕”?
会的吧。
我希望他会。
这个年,过得没滋没味。
太子忧心忡忡,我也忧心忡忡。
除夕那天,我进宫给陛下拜年。
他靠在榻上,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些,但精神还行。看见我进来,他笑了笑:“瑾瑜来了?坐。”
我在床边坐下。
“太子昨天来过了,”他说,“给朕背了一篇《孝经》,背得磕磕巴巴的,但意思都对。”
“殿下用功。”
“他用功,是因为怕朕失望。”皇帝叹了口气,“这孩子,心思太重。才八岁,就知道藏事儿了。”
我没接话。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瑾瑜,你是个好人。”
我一愣:“陛下?”
“朕知道,”他看着我,“你在哄太子。你也哄朕。你们都在哄朕,说病会好,说没事儿。朕都知道。”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儿,”他说,“哄就哄吧。朕被哄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回。”
从乾清宫出来,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满宫的红灯笼。
除夕夜,本该是万家灯火、阖家团圆的时候。可这宫里,灯笼挂得再红,也暖不起来。
复工第三天,坏消息还是来了。
圣躬不豫。
这四个字,从乾清宫传出来的时候,整个京城都静了一瞬。
我被召进宫时,天还没亮。
乾清宫里,药味比往常更浓。
陛下靠在榻上,看见我进来,微微抬了抬手。
“瑾瑜……过来。”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握住我的手。那只手,比上次更凉,骨节更分明,瘦得能摸出每一根骨头的形状。
“高师傅……”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得罪的人太多……若真有那么一日……”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
“你保全他性命……就当我这个学生……为老师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攥紧他的手,眼眶发酸。
“陛下……”
“太子还小,”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就拜托你和叔大了……叔大很稳,可是叔大太严厉……你不一样……”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但眼神还是亮的。
“你……会哄人。”
我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像断了线的珠子,止都止不住。
我想说“臣不会哄人,臣只会说实话”。
可我没说。
因为我知道,他在哄我。用这辈子最后一句话,哄我别太难过。
我这个人,从先帝那会儿熬到现在,见过太多生死,送过太多人。屠侨死的时候,我哭过;周延死的时候,我哭过;周怡死的时候,我也哭过。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我自己舍不得。
我真的舍不得他。
我失去的已经够多了。师父、伯乐、前辈……一个个都走了。
好不容易遇到这么一个好老板,结果呢?
“陛下,”我的声音在发抖,“您放心,臣……臣都记下了。”
他点点头,像是终于完成了最后一件事,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然后他说:
“让他们都进来吧。”
“让太子也进来。”
我站起身,看向冯保。
冯保点点头,推门出去。
门开的一瞬间,我看见外面站着一群人:高拱、张居正、陈以勤、……还有远远站在廊下的、那个小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