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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证词、故人与“从未”二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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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怡这个“愣”,一楞就是一辈子。

严嵩当权,他弹劾严嵩。被下了诏狱五年,期间放出来一个月,又被抓回去。被狱卒刻意断水断粮,人都脱了形,愣是没死。

徐阶当权,他没去攀附。高拱当权,他也没去攀附。

自从奉命归京后,他把那口气,全熬进了那本《嘉靖奏疏考》里。

周怡家在南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三间旧瓦房,院子小得转不开身。

岳父在门口停下,朝里面努了努嘴:“你自己进去。他在等你。”

我推开门。

周怡靠在窗边的藤椅上,膝上盖着一条旧毯子。阳光从窗棂斜斜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更深。

茶几上摆着一摞手稿。封皮上是他亲笔写的字:《嘉靖奏疏考》。

“瑾瑜来了。”他笑起来。

我在他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周伯父”

“别这副表情。”他摆摆手,“又不是今儿就死。太医说还有三个月,够用。”

他指了指那摞手稿:“里头有几条,关于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变的,我查了三个版本的档,对不上。你回头让赵凌帮着翻翻北镇抚司的存目——”

“周伯父。”我打断他。

他停下来,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

那里有一圈洗不掉的印子,暗沉沉的,像被火烙过。

是枷锁磨的。五年诏狱,铁枷套在同一个位置,皮肉长合了,疤痕却留了一辈子。

他在诏狱没死。只是手腕上多了一圈永远褪不掉的印记。

“顺之伯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看着我。

“你恨先帝吗?”

这句话压在我喉咙里很多年了。从我第一次见他,从周延总宪哪里

窗外有鸟叫。院子里,岳父负手站在那棵槐树下,没有回头。

周怡低下头。

他看着他手腕上那道磨不平的旧痕。拇指在上面轻轻抚过,一下,又一下。

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发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从未。”

他说。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从未?”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勉强,没有苦涩,甚至没有我预想中的、任何与“宽恕”有关的费力。

他只是笑了笑,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关了我五年,可他没有一天不让我读书。”

“他断了我三天的水粮,可他没有断过我牢房里的灯油。”

“他在位四十五年,杀过忠臣,用过奸佞,信过丹术,误过国事——”

他顿了顿。

“可他也没有一天,不想让这个国家好。”

我把脸埋进手掌里。

“瑾瑜。”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熬过五年诏狱、饿过七天、磨出老茧的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竟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慈悲。

“恨,太累了。”

“我把那点力气省下来,做完了想做的事。”

他指了指案头那摞《嘉靖奏疏考》。

“瑾瑜,抽时间送我归乡吧,我想落叶归根。”

“一定”。我轻握周怡的手承诺。

从周怡家出来,天已黑透。

岳父在巷口等我,负手站在一盏昏黄的檐灯下。

他没问周怡最后跟我说了什么。他只是沉默地走在我身侧,像一座不会说话的山。

走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顺之这个人,”岳父说,“当年在翰林院,谁都说他活不过三十。”

“为何?”

“太愣。”岳父顿了顿,“愣的人,在官场活不长。”

他停下脚步,看着夜色里影影绰绰的北京城轮廓。

“可他活到了六十。”

“不是命硬。”

岳父转头看着我。

“是他从来没恨过不该恨的人。”

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回到府邸时,夜已深。

成儿早就睡下,婉贞在灯下刺绣,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只轻声说:“灶上热着粥。”

我摇摇头,在书房坐下。

桌上摊着周怡那本《嘉靖奏疏考》的抄稿——他提前托岳父带给我的,说让我留着,日后查案或许用得上。

我翻开扉页,看见他的题跋。

墨迹很新,是最近才添上去的。

寥寥数行,字迹已有些颤抖,但一笔一划仍是当年的风骨:

“余二十举于乡,二十五成进士,三十七下诏狱。四十二再入,四十三释归。

先帝在位四十有五载,余事之十八年。狱中五年,尝扪心自问:值否?

今将归乡,回看旧疏,恍如隔世。

值也。”

我合上书。

窗外,更鼓敲过三响。

周怡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恨,太累了。”

我把《嘉靖奏疏考》轻轻放在案头,吹熄了灯。

明天还有明天的仗要打。

但今晚,我想我会睡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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