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御史与箭(2/2)
然后他说:
“江南那三十七份状子……下官听说了。”
我一怔。
他顿了顿,像是在跟自己较劲,然后艰涩地、一字一句地挤出话来:
“诬告。手法很糙。能查。”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近乎固执的坦然:
“下官祖籍江西,可自祖父起,便移籍应天。江南的米,养了下官二十年。”
他深吸一口气:
“正因如此,下官才容不得有人往这锅米里掺沙子。”
说完,他转身走了,腰板依旧挺得笔直。
我站在金水桥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午门的阴影里。
这个克星。
我好像一直没看透他。
下午,文华殿。
太子今天的箭术比上次稳多了。三箭,两箭上靶。
王墨在旁边夸得真情实感:“殿下再有半年,臣就教不了您了。”
太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然后扭头看我:“李先生,您今天好像有心事?”
我一愣。
“殿下看出来了?”我在他旁边蹲下身,跟他平视。
“嗯。”太子点点头,“您平时笑的时候眼角会弯,今天没弯。”
这孩子,观察能力堪比锦衣卫!
“殿下,”我说,“您上次问臣,怎么让心静。臣回答说,臣会想‘十年后的天下’。”
太子认真听着。
“今天臣在想,”我缓缓道,“十年后的太子殿下,会是怎样的君主。”
太子眨眨眼。
“殿下以后会遇到很多人。”我说,“有人会当面夸您,背后骂您。有人会求您办事,办完就翻脸不认人。有人会打着您的旗号,去欺负比您弱的人。”
太子的笑容渐渐收了。
“臣不敢说殿下一定能分辨忠奸。臣活了快四十年,有时候自己也分不清。”
“那……怎么办?”太子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
“臣不知道。”我说,“臣只知道,臣遇过的那些真正值得追随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我顿了顿。
“他们不是对所有人都好。他们是对‘该好的人’好。对‘不该好的人’,他们可以非常、非常冷酷。”
太子沉默了。
半晌,他小声说:“就像皇爷爷对您?”
我心里猛地一缩。
这孩子……他都听了些什么?
太子没有追问。他只是伸手,从我掌心里拿走那支没用过的箭,搭上弓弦。
“李先生,”他眯起一只眼睛,瞄准草靶,“我记住了。”
“十年后,我会是那种……该冷酷的时候,冷酷得下去的人。”
箭离弦。
正中红心。
从文华殿出来,天已黄昏。
周朔等在宫门外,脸色是那种“有急事但不太方便在大街上说”的表情。
我上了马车,他才压低声音:
“大人,王佥宪那边有转机了。”
“说。”
“不是我们的人找到的破绽。”周朔顿了顿,声音有些古怪,“是海青天。”
我一愣:“海瑞?”
“是。”周朔递过一封未封口的信,“他用六百里加急,从南京直接递到都察院,指名转呈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