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丹炉、血痂与遗忘的夏天(2/2)
眼前忽然模糊,脸颊上有湿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滚落。我竟……泪流满面。
这泪水比先帝驾崩时更复杂,更苦涩。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炸开无数声音,无数画面——先帝,您何至于此!
您让我做孤臣,背骂名,在朝堂上与人撕咬,在国库空虚时想方设法去搞钱。
我默许雷聪在贵州深山里为您掘矿炼丹,我顶着“与虏互市”的攻讦与蒙古交易。
我咬着牙去抄那些或许罪不至死的“政敌”的家……我以为,这些见不得光的脏事,这些污浊,我一个人来做就够了。
我的手脏了,没关系。
我的心背负着对那些被抄家流放者隐约的愧疚,也没关系。
我以为我是在为君父分忧,是在用我个人的污秽,换取帝国表面光鲜的袍服不至于褴褛。
原来,我只是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滑稽透顶的笑话。
在我拼尽全力、燃烧自己那点可怜的清誉和良心,去填补那些窟窿时,在我为了几万两银子跟户部吵得面红耳赤时,在我以为皇宫用度已极尽俭省时……
原来还有“海东青”这样一张巨网,在无声无息地,以更高效、更隐秘、也更没有底线的方式,吮吸着这个国家的膏血,只为供养那熊熊不熄的丹炉,和陛下您那渺茫的长生幻梦!
怪不得。
怪不得我当年顺着一些线索,查到宫中,往往杀一两个顶罪的大珰便再也推不动。
我曾以为是自己权势不够,或是宫闱水深。原来,那后面站着的是您,是先帝您自己。
他本来就有这样一张脸。一张被长生执念和帝国颜面扭曲的、需要一双“脏手”去干最肮脏交易的脸。
我,感念他的知遇之恩,对他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滤镜。
话堵在喉咙里,更多的记忆却像决堤的洪水,冲破某种经年累月的、自我欺骗的堤坝。
我忘了。
我忘了一件事。嘉靖三十八年夏天,应天府下了整整一个月大雨。河道泛滥,民舍坍塌。
时任南京兵部侍郎的彭黯,上书请求拨银赈灾、加固江堤。奏疏里有一句“天象示警,或宜修德”,触了逆鳞。
先帝的朱批我至今记得:“谤君邀直,其心可诛。”
三品大员,未经三法司,直接在南京街头……斩首示众。血混着雨水,流了半条街。
那年我还在都察院做御史,听到消息时,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同僚们面色惨白,无人敢言。
我忘了,都察院那些被召回的言官。
他们归来时,哪个不是伤病缠身,哪个眼中不是藏着挥不去的惊惧与颓唐?
他们身上那些廷杖、诏狱留下的旧伤,在阴雨天便会隐隐作痛,我都忘了。
我那时只记得先帝提拔了我,给了我施展抱负的舞台。却选择性忘记了,这个舞台
我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有人扶住了我的胳膊。我茫然抬头,看见隆庆皇帝近在咫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