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夜谈与朝争(1/2)
丰泽楼的灯火映在陈文治的轿帘上,明明灭灭。
他并未走远,轿子就停在街对面的阴影里。隔着长街与喧嚣,我看见他掀开轿帘,朝我望来。四目相对片刻,他忽然抬手,遥遥一揖。
那姿态,不像见礼,倒像诀别。
轿帘旋即落下,轿子飞快地消失在街角夜色中。
“他这是……”身旁的王石面露疑惑。
“给自己寻后路去了。”我收回目光,心下洞明。武定侯那封要命的血书一出,这案子便不再是陈文治能掌控的棋局。
他现在最紧要的,已非如何落子,而是棋终之后,如何还能留在棋盘之上。
成国公府的书房,只点了一盏孤灯。
朱希忠没穿公服,一袭燕居道袍,正在灯下修剪一盆虬枝盘错的罗汉松。见我进来,他只略抬了抬眼,手上剪子“喀”一声,利落剪去一段枯枝。
“国公爷。”我拱手。
“坐。”他放下银剪,拿起布巾擦了擦手,这才看向我,目光沉静如古井,“李总宪漏夜来访,是为武定侯?”
“是,也不全是。”我在他对面坐下,“武定侯若弃市,勋贵门第难免物伤其类,人心惶惶。
陛下推行新政,需要的是助力,而非处处掣肘。你我皆为陛下耳目,理当为天子分忧。”
朱希忠不置可否,提起小火炉上咕嘟着的壶,缓缓斟了两杯热茶:“武定侯祖上,是跟着成祖爷靖难流过血的。
这些年,勋贵子弟是不肖的多,成器的少。可若因一人之罪,寒了所有忠良之后的心,非朝廷之福。”
他推过一杯茶,话锋如茶气般袅袅转深:“那封血书,锦衣卫查了。边关暂无烽火,但司礼监、御马监里有人勾结边镇将领,倒卖军械粮草,确有其事。嘉靖朝留下的烂账,到如今,该清一清了。”
我心头微凛:“涉及多深?”
“嘉靖三十八年,东厂提督张淳伏法前布的暗桩。”朱希忠嘴角掠过一丝极冷的弧度,“他的余党,有的被先帝清洗了,剩下的……转投了黄锦。
黄公公心善,觉得能拉一把是一把,收留了不少。如今看来,狼披上羊皮,也改不了吃人的本性。”
“那如今,这些‘狼’听谁的?”
“冯保”朱希忠吐出两个字,顿了顿,又补上半句,“或者,谁给肉,就听谁的。”
我默然。宫里宫外,权与利早已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网上沾着血,也沾着锈。
从成国公府出来,夜已深透。我没回府,径直转回了都察院。
值房里竟还亮着灯。
推门进去,陈文治枯坐在案后,背脊挺得笔直,却像一尊被抽干了魂的泥塑。
我反手合上门,走到他对面坐下,拎起冰冷的茶壶,自顾自倒了一杯:“陈副宪,这般勤勉?”
他像是被这声音骤然刺醒,浑身一颤,抬头看清是我,脸上那点强撑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嘶哑的声音:“李、李总宪……”
“坐。”我抬了抬手。
他没坐。反而猛地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案,在我面前“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李总宪!”他抬起头,眼底布满骇人的红丝,声音里是全然的绝望与挣扎,“下官……走投无路了!”
我慢慢放下茶杯,没说话。
“高阁老要斩立决……成国公暗示可‘病审’拖延……冯保传宫中贵人口信,说‘侯爷体面要紧’……”
他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气,“下官若判他死,明日诏狱里就得多一具‘暴病而亡’的尸首!若判他生……此生仕途,就此休矣!总宪……救我!”
我看着他。这个昔日眼神锐利、步步为营,总想将我置于棋枰之上的对手,此刻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利爪还在,却已找不到撕咬的方向。
“陈副宪,”我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值房里格外清晰,“案子是你主审,证据是你查实。你怕什么?”
“我……”
“你怕的不是《大明律》。”我打断他,倾身向前,烛光在我们之间投下摇曳的阴影,“你怕的,是律法管不到的东西。
但陈文治,你要想明白,陛下要的是‘罪有应得’,不是‘杀鸡儆猴’。”
他瞳孔微缩,死死盯着我。
“武定侯该死吗?该。”我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敲进他耳中,“那就按律拟判,斩刑。但有,你去找),念其祖上勋劳、部分赃款已追……给陛下留一个‘法外施恩’的台阶。”
陈文治眼中的死灰,骤然被一点火星点燃。那火光起初微弱,随即越来越亮,最后竟燃烧起来。
“然后……然后呢?”他声音发颤,是绝处逢生的激动。
“然后?”我直起身,靠回椅背,“然后奏本递上去,是斩是流,是杀是放,那便是陛下的圣心独断。你陈文治,只是依律办事、不懂变通的御史。天若塌下来——”
我抬手指了指头顶:“自有《大明律》和陛下顶着。”
陈文治瘫坐在地,半晌他才反应过来:“妙……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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