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陛下的信与知府的心(2/2)
我缓缓放下茶盏,语气平和却清晰:“陈府尊所虑,不无道理。陛下圣明,朝廷体恤民艰,行事自有分寸。
清丈田亩,乃均平赋役、巩固国本之良法,本官亦是赞同的。”
陈昌运脸色微微一紧。
我话锋接着一转:“然,正如府尊所言,法虽善,贵在得时。真定眼下,首要之务是抚恤灾黎,恢复生产,安定人心。
此乃陛下‘临机专断’之旨意所在。至于清丈……待民生复苏,府库充盈,人心安稳之时,朝廷自有妥善章程。届时——”
我看向他,微微一笑,目光却有些深:“若真定有幸为先行之地,本官可向朝廷建言,不妨……就从我李家在真定的田亩开始,率先清丈,以为表率。
该是多少,便是多少,该纳之赋,分文不少。
如此,或可稍安地方士绅之心,亦彰显朝廷至公无私之意。陈府尊以为如何?”
陈昌运脸上的肥肉抖动了一下,眼里闪过惊愕,随即化为更深的恭谨或者说忌惮。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甚至拿自己家“开刀”。
“大人……大人公忠体国,清廉自持,下官……五体投地!”
他连忙起身,又是一揖,“有大人这般胸襟,实乃真定之福,朝廷之幸!下官……定当秉承大人钧旨,全力安抚地方,绝不敢在这复苏当口,横生枝节。”
“有府尊此言,本官便放心了。”我点点头,端茶送客。
送走了心思颇多的陈知府,我回到书房。周朔已候在那里,无声地递上一张新的纸条。
内容依旧来自京城那个书吏,但更简练:“陈副宪近日频繁出入高阁老府邸。阁老于私邸召见数名御史后,都察院内已有风声,称‘真定事,恐有沽名钓誉、迂缓国事之嫌’。另,通政司友人透露,近日弹劾奏章似有增多之象。”
我看完,照样烧掉。高拱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还快,还直接。
他显然对我那道《请缓清丈疏》极为不满,“沽名钓誉”、“迂缓国事”,这帽子扣得可真顺手。看来,陈文治在都察院的动作,只是前奏。
“大人,京城那边……”周朔语带询问。
“无妨。”我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开始抽芽的树木,“高阁老急了。他越急,越说明我们做对了。陛下心里有杆秤。”
话虽如此,但京里的攻讦风暴已在酝酿。我不能久留真定了。
叔父那边,得尽快把自家账目理清,做个样子,也是堵人的嘴。更重要的是,得回京了。
太子想成儿,陛下想我回去“说话”是真。
但更深一层,陛下需要我回去,或许也是为了在愈演愈烈的阁臣争执中,多一个他能完全信任、又不属于任何一方的“声音”。
我忽然想起离京时张居正那句“盼你执中”。如今看来,“执中”二字,何其难也。但再难,也得回去试试。
“周朔,凌锋。”
“属下在。”两人应声。
“准备一下,不日启程回京。”我顿了顿,“让人,暗中留意着。我们走了,看他们会唱出什么戏。”
“是!”
窗外,春意已悄然攀上枝头。真定的灾荒与喧嚣正在远去,但我知道,前方京城的文华殿、文渊阁里,另一场没有硝烟、却可能更关乎国运的风,正等着我去面对。
陛下的信任是盾牌,但盾牌不能一直躲在后面。
是时候回去,会会我心急的高阁老,还有那些即将扑面而来的“空言无实”的弹章了。
不知道成儿那小子,有没有把太子殿下忽悠瘸了?可别真把东宫当了自家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