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市价平,国本议(2/2)
“四、钦差李,可借其赈灾声望,安抚地方,若清丈引发民变,亦可为其任事不力之证,一并议处。”
没有落款。但那凌厉跋扈、力透纸背的朱批,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眼底:
“甚善。当雷厉风行。不必惜小民一时之怨,着眼长远国策。李若识时务,当为前驱;若迂阔阻扰,即成典型。”
那笔迹,我认得。
是高拱。
烛火猛地一跳,映得纸上朱批猩红刺眼。书房里一片死寂,只听见成儿紧张的呼吸声。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凉的明悟。
我终于看清了高肃卿这个人——他从来不是什么阴险的“坏人”,他就是太急了。
急到眼里只剩下“国策大计”,急到觉得所有慢下来的声音都是“迂阔阻扰”,急到可以用任何手段扫清障碍,哪怕这手段本身会伤及无辜。
哪怕会把我这样原本认同他新政的同僚,也推到必须“识时务”当“前驱”,否则就是“典型”的绝境里。
在他眼里,不全力支持他这套急行军的,恐怕都算“异己”。
可他真想害我、害真定百姓吗?未必。他只是觉得,为了“长远国策”,这些代价都可以承受,也必须承受。
“爹……”成儿怯生生地拉我的袖子。
我回过神,揉了揉他的脑袋,把那张纸仔细折好,收进怀里。
“周朔。”
“属下在。”
我的声音平静下来,甚至比刚才更稳:
去让我们在京的人,把陈文治协理都察院后的人事变动、以及他近来对清丈事务异常热心的动向,不着痕迹地透给张阁老那边。记住,只陈述事实,不加评判。”
周朔略一思索,点头:“明白。张阁老自有判断。”
我看向凌锋,“你亲自去,盯紧府衙。特别是陈知府和通判衙门的人,接下来和哪些粮商、哪些里正乡绅接触。
重点查,有没有人已经开始借着‘可能清丈’的风声,私下丈量、甚至威逼小户贱卖田产。”
凌锋眼睛一亮:“大人是怀疑,有人想趁火打劫,借着还没开始的清丈捞好处?”
“高阁老急,底下就有人比他更急。”我冷笑,“朝廷的好政策,最怕的就是被这些急着表功、甚至想从中渔利的人执行歪了。真定刚遭灾,再经不起这种折腾。”
叔父李柏一直沉默地听着,这时才重重叹了口气:“清风啊,肃卿公这性子……他这清丈令真要这么急吼吼地下来,咱们家这些田产铺面,怕是首当其冲。
你堂弟清源这几天急得嘴角起泡,就怕咱们家百年积累,成了别人立威的靶子。”
我走到叔父面前,握住他满是老茧的手:“叔父,清丈田亩,摸清家底,公平税赋,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我赞同。咱们李家世代忠良,该交的皇粮国税,一分不会少。但——”
我话锋一转,语气坚决:“但不能在这种时候,用这种刮地皮的方式!真定百姓刚遭了蝗灾,惊魂未定,现在最重要的是恢复生产,安稳人心。
这个时候强行清丈,稍有不公,就是雪上加霜,真会逼出民变!
高阁老远在京城,他可以只盯着‘国策’二字,但我在这里,我看着这些灾民的眼睛,我不能!”
我走回书案,铺开纸,提笔蘸墨,这一次,笔下没有丝毫犹豫:
臣李清风谨奏,为真定灾后民生未苏,恳请暂缓清丈田亩以固国本事:
窃见真定府蝗灾初弭,粮价方平,百姓喘息未定,田野疮痍未复。此正宣朝廷浩荡之恩,宽养民力之时也。
清丈田亩,乃均平赋役、巩固国本之良法,臣夙夜企盼,恨不能即刻施行。然法虽善,贵在得时;策虽良,重在循序。
今若乘灾黎惊魂之际,骤行丈量,恐胥吏借机为奸,大户转嫁其害,小民未受赈济之实利,先遭追呼之惊扰。稍有不公,则怨声易起,非但良法美意蒙尘,恐伤陛下爱民之心,摇荡地方甫定之局。
伏乞陛下圣鉴,暂缓真定清丈之期。容臣等抚循灾民,恢复生产。待来年春暖,民气渐苏,臣必亲督府县,详定章程,务使丈量公允,税赋均平。使朝廷之德意,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而非凛冬霜雪,迫人太甚。
臣自知此言或拂当路之意,然既奉圣命守此土,不敢不以实情闻。蝼蚁之诚,惟天日可表。
谨奏。
我不止在写奏疏,更是在划一条线。一条区分“急躁蛮干”与“稳妥推行”的线。一条把“好政策”从“坏执行”中剥离出来的线。
高拱想快,我就告诉他,有些事快不得。他想用我的声望压住可能的地方反弹,我就明白告诉他,我的声望,只会用在“公允平和”地推行国策上,而不是为任何人的急躁和霸道背书。
“叔父,”我放下笔,“明天我去庄子上见清源。您把咱家所有田产、店铺的账册契约都准备好。
咱们李家,要先把自己理清楚。清丈是好事,咱们就做个‘公允平和’的榜样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