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蝗蝗蝗(1/2)
离京那日,天色灰得跟旧棉絮似的。
张居正竟然真的抽空来了趟城门,没多说什么,只递给我一个封了火漆的细长纸卷:“路上再看。肃卿公……望你莫负此行。”
我捏着那纸卷,心里跟揣了块冰。高拱“望”我?他是望我栽进坑里,好证明离了他那套急法子,什么事都办不成吧。
队伍不算小。我,成儿,墨儿,周朔,凌锋,外加十几号精干护卫和文吏。
马车刚出城门,我就拆了纸卷。上面是张居正瘦硬的字迹:
“漕粮七日后抵德州。真定清丈事,已在案头。肃卿意:借势而为,不计细枝。然民力有竭,根基难伤。盼你执中。”
我盯着“借势而为,不计细枝”和“民力有竭,根基难伤”,咀嚼了半天。
高拱想借着灾情,快刀斩乱麻地把清丈田亩推行下去,哪怕伤及地方元气也在所不惜。
而张居正……他在提醒我,别让好政策变成刮地皮的酷政。
我把纸条烧了,灰烬落在掌心,没什么温度,却沉甸甸的。
“爹,你看!”成儿趴在小窗边,忽然低呼。
官道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灾民。越往南,人越多。他们衣衫褴褛,拖家带口,茫然地朝着京城方向挪动。
田地里,本该金黄的庄稼只剩光杆,有些杆子上还挂着零星的、暗绿色的蝗虫。
墨儿凑过去看,脸上的兴奋劲儿没了,小声问:“干爹,地里……没粮食了?”
“嗯。”我把两个孩子拉回来,放下帘子,“所以咱们去,看能不能从别的地方变出粮食来。”
成儿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爹,清丈田亩……是要把叔祖父家的地,都量清楚吗?”
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太敏锐。“是。量清楚,该交多少皇粮就交多少,对朝廷是好事。”
“那叔祖父……会不会不高兴?”墨儿插嘴。
我一时语塞。成儿替我答了,声音很小:“可能会吧。书上说,‘利国者,或不利家’。”
七岁的孩子,已经读得懂矛盾了。我揉揉他的脑袋,没再说话。
窗外的流民景象和即将面对的家族问题,像两块石头,压在胸口。
真定府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时,已是第三日午后。
城门口比预想的还乱。施粥的草棚前排着看不见尾的长队,粥稀得能当镜子照。
几个衙役歪歪斜斜站着,眼神飘忽。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馊味和绝望。
凌锋啐了一口:“这他娘的……”
“慎言。”周朔低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过城头几个朝我们打量的人。
我们没惊动府衙,径直去了城西的李府。高墙大院,朱门紧闭,只旁边角门开着,有管事带着家丁给排队的灾民发杂面饼子。饼子不大,但实实在在。
通报进去片刻,中门轰然洞开。
“瑾瑜,我的儿啊!”
叔父和婶母几乎是跌跌撞撞跑出来的。几年不见,叔父富态的脸上添了深刻的皱纹,鬓角全白了。
婶母更是一把抱住我,眼泪瞬间就打湿了我的官袍。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叔父声音哽咽,用力拍着我的背。
我鼻子发酸,官场上再硬的壳,在这至亲面前也化得干干净净。忙拉过成儿:“快,给叔祖父、叔祖母磕头!”
成儿乖巧跪下,咚咚三个响头。墨儿也机灵,跟着跪倒:“小子王墨,给两位老人家请安!”
“好,好孩子!快起来!”叔父婶母又惊又喜,忙把两个孩子搂起来,摸摸头,看看脸,眼泪又下来了,“像,真像你爹年轻时候……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进了正厅,茶水点心摆上,下人退去,叔父脸上的笑容就像被风吹走的沙子,瞬间没了踪影,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焦虑。
“清风,你回来,叔父这颗心,才算落回肚子里一半。”他重重叹气,“可这局面……唉!”
“粮仓开了?”
“当天就开了!”叔父拍着大腿,“不敢说让人吃饱,吊着命罢!可清风,邪门啊!”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胡须都在颤:“咱家开仓,城里张家、王家那几个大粮商,也跟着开了两天,做做样子。
可你猜怎么着?米价,不降反升!现今一斗米要二钱银子,还买不着好的!
我派人悄悄打听,他们仓库里的粮食,堆得都要生虫了,就是不拿出来平价卖!这哪是做生意,这是要喝人血,吃人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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