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断鞘与圣裁(2/2)
御座设在城门楼正中,垂着明黄纱帘。两侧是六部九卿的站位,按品级排开,鸦青、绯红、深蓝的官袍汇成一片肃穆的色块。
再往外,是乌泱泱的百姓。顺天府的衙役和五城兵马司的军士拉起人墙,勉强维持着秩序。
我下车时,正听见两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争论:
“荒唐!朝廷重地,岂容私情聒噪?”
“兄台此言差矣!情之所钟,金石为开。此乃千古佳话,陛下圣明,方有此包容四海之胸襟!”
得,还没开始,观众先吵上了。
我走到场中预留的主持位站定,抬眼望去。
韩楫站在御史队列里,脸色灰败,眼底布满血丝。他身旁几个交好的言官,也都神情紧绷。
李春芳,高拱还有张居正几个阁老站在文官最前列。高拱面无表情,张居正则微微垂目,像在养神,又像在思索什么。
黄锦小步跑过来,低声道:“李总宪,陛下已至。旨意,可以开始了。”
我深吸一口气,向前三步,面向御座和百官,朗声道:
“臣,左都御史李清风,奉旨主持今日陈述。贵州思南宣慰使龙阿朵,前锦衣卫千户雷聪,上前——”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上千双眼睛,齐刷刷投向场中走出的两人。
阿朵步履沉稳,银饰在秋阳下闪着细碎的光。雷聪落后她半步,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罪民雷聪/臣龙阿朵,”两人同时开口,“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城门楼上,黄纱帘后,传来隆庆帝平和的声音:“平身。今日既为‘陈述’,便不必拘礼。你二人,谁先说?”
雷聪看向阿朵。
阿朵微微一笑,上前半步。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抬起头,望向城门楼,也望向更远处秋日高远的天空。
然后,她用苗语,轻轻唱了一句歌。
嗓音清亮,调子悠长婉转,像山风穿过竹林,又像溪水流过卵石。在场几乎没人听懂歌词。
但那旋律里似乎有一种坚韧温柔的且生生不息的力量让嘈杂的广场彻底静了下来。
歌毕,她转向百官方向,换回官话,声音清晰而平稳:
“方才那首歌,在我们苗寨,是母亲唱给腹中孩儿的。歌词说:‘山是摇篮,水是乳汁,日月星辰陪你长大。’”
她顿了顿,手抚上腹部,目光扫过韩楫等人:
“诸位大人怀疑我孩儿的血统,是怀疑他将来对大明、对陛下的忠心吗?”
韩楫脸色一变。
“苗疆的忠诚,不在奏章里,不在口水里。”
阿朵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山民特有的、斩钉截铁的力道,“在年年按时运往京城的粮赋里!在寨子里孩童开始读《三字经》的乡音里!
在我阿朵,不顾六个月身孕,走上整整三个月山路水路,来跪拜陛下的膝盖里!”
她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银饰碰撞,声声清脆,像战鼓。
“我们苗家人认准一个人、一个道理,是拿命去认的。我大哥阿云当年认准朝廷,降了。
我阿朵今日认准雷聪,选了。将来我孩儿——”她的手在腹部轻轻一按,“也会认准他该认的!”
广场上落针可闻。
连嚼瓜子的人都忘了动作。
忽然,百姓人堆里,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好!”
紧接着,叫好声、掌声,如潮水般响起。起初稀疏,随即连成一片。
衙役们想制止,却无从下手——法不责众,更何况这“众”里,情绪已经点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