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御前(2/2)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我们三人,最后停在殿门外那片秋日高远的天空上。
“明日午时,”皇帝缓缓开口,“朕在午门设座。雷聪,阿朵土司,你二人可愿当着六部九卿、京城百姓的面,把你们的故事,从头到尾说一遍?”
雷聪猛地抬头。
“不是审讯,是陈述。”皇帝补充道,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朕也想听听,这段让满朝文武吵翻天的‘佳话’,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他顿了顿,看向我,眼神深邃:“瑾瑜,你是左都御史,明日……你主持。”
我躬身:“臣遵旨。”
“韩卿,”皇帝最后看向依旧伏地的韩楫,“你不是要规矩吗?明日,朕给你规矩。有什么话,当着天下人的面说。说清楚了,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韩楫浑身一颤,艰难道:“臣……遵旨。”
文渊阁里,高拱放下手中的笔,听完内侍的禀报,浓眉拧了起来。
“午门设座?”他看向对面的张居正,“叔大,你怎么看?”
“陛下这是要把家务事,摊给天下人看。”张居正接过话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茶盏的边缘。
他话说得平和,眼底却闪过一抹深思,“虽非祖制成例,却也是快刀斩乱麻的法子。”
高拱哼了一声:“快刀?只怕这刀太快,割了自己的手。李清风主持……他压得住场吗?
若那苗女在午门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或是韩楫当场失仪,朝廷的脸面往哪儿搁?”
“所以陛下让李总宪主持。”张居正缓缓道:“他当年既能孤身入苗寨,全身而退,今日当众主持,应是驾轻就熟。至于脸面……”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宫墙上方那一线青天:
“陛下此意,恐不止于决疑。更在‘立信’。对苗疆立信,对天下人立信。家务事若能堂堂正正说清,边疆事或更能稳如磐石。”
高拱沉默片刻,摆了摆手:“罢了。陛下既然定了,我等遵旨便是。
只是你告诉通政司,明日各部院堂官,除非病得起不来,否则都给老夫到齐!既是天下人的公论,朝堂首先得有个样子。”
“是。”张居正应下,目光却仍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李春芳的值房里,这位素来温和的阁老听完消息,轻轻叹了口气。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他对前来探口风的门生道,“陛下这是给了他们天大的体面,也是给了天下人一个交代。但愿明日风和日丽,莫要横生枝节才好。”
而司礼监那边,冯保的动作更快。
我走出乾清宫不过半刻钟,一个小太监便“恰巧”与我“偶遇”在宫道拐角,压低声音飞快道:
“总宪大人,干爹让奴婢带句话:明日午门的座次、护卫,咱家都安排妥了,必让土司和雷……雷先生说得安心,听得清楚。”
小太监抬眼,快速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干爹还说,陛下……可是要听一段‘真话’。”
我点点头,塞过一小块碎银:“有劳公公,代我谢过冯公公。”
小太监身影一闪便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秋阳正烈,晒得宫墙上的琉璃瓦一片刺目的金黄。
雷聪跟在我身后,脚步有些虚浮。快到宫门时,他忽然低声问:“瑾瑜,陛下这是……”
“这是给你,也是给阿朵,一个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的机会。”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说道:“明日午门,不是刑场,是舞台。演好了,过往一切,烟消云散。演砸了……”
我没说完,但雷聪懂了。
他深吸一口气,背脊重新挺直:“我不会演砸。”
宫门外,长街人来人往。卖炊饼的吆喝,孩童的嬉笑,马车的轱辘声……世俗的喧嚣扑面而来,鲜活、嘈杂,充满尘土与生机。
而我知道,明日午时,这一切都将成为那场“陈述”的背景音。
我那英明的隆庆陛下把私情变成了公案,把朝堂之争搬到了天下人眼前。
内阁在权衡,司礼监在布置,六部九卿在观望,京城百姓在等待。
所有人,都在等明日那场万众瞩目的“陈述”。
只是不知,当一切尘埃落定后,这京城的秋风,又会往哪个方向吹。
抬起头,秋空高远,湛蓝如洗。
明日,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