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佛寺前的交锋(2/2)
雷聪顿了顿,抬起头,直视皇帝,“李大人离任时,婚约自然解除。此事无关私情,纯为公事。若说有人因此受损……”
他又停了停,这次停得更久,久到皇帝都微微倾身。
“是阿朵。”雷聪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她那时……是当真了的。”
我的心狠狠一缩。
“所以,”隆庆帝慢慢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敲,“韩楫说李清风‘始乱终弃’,倒也不算全错?”
“陛下!”雷聪忽然重重磕了个头,再抬起时,额上一片红痕,“当年之事,各有立场,臣不敢妄断对错。但今日之事,阿朵腹中孩儿,与李大人无关!”
他吸了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
“那是臣的孩子。”
雷聪跪得笔直,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臣与阿朵,是两情相悦。只是臣身份特殊,锦衣卫千户,陆公旧部……若公开关系,恐遭非议,更恐连累阿朵与苗疆。故一直隐秘行事。”
“所以你们就一个假装单身入京,一个偷偷摸摸护送?”隆庆帝挑眉,“演了这么一出大戏,把满朝文武耍得团团转?”
“臣知罪!”雷聪再次叩首,“但事已至此,韩楫步步紧逼,流言愈演愈烈。臣不能……不能再让阿朵独自承受这些!”
他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骇人:
“陛下!阿朵怀的是我的骨肉,我是这孩子的父亲!我不在乎朝野如何议论,也不在乎什么前程名声。
我只求陛下开恩,准臣辞去官职,以一介布衣之身,入赘苗疆,与阿朵成婚,堂堂正正做这个父亲!”
话音落下,余音在大殿梁柱间缠绕。
隆庆帝沉默了。
他看着雷聪,看了很久。那目光不再是看臣子,而是在审视一个男人,一个父亲,一个在忠义、爱情和责任之间被撕扯的、活生生的人。
“雷聪,”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是陆炳带出来的人。陆炳一生,最重什么?”
雷聪喉结滚动:“陆公一生,最重……忠君。”
“还有呢?”
“还有……”雷聪声音更低,“护短。”
隆庆帝再次轻笑:
“陆炳护短,护出了个权倾朝野、死后却连爵位都保不住的结局。”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你呢?你想护着你的女人和孩子,哪怕丢掉前程,丢掉这身官袍?”
“是。”
“哪怕从此不再是天子亲军,不再是锦衣卫千户,只是苗疆一个寻常的、可能还要被人指指点点的赘婿?”
“是。”
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隆庆帝转过身来。暮光从窗外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朕准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雷聪猛地抬头,不敢置信。
“不过,”皇帝走回御案后,坐下,“辞官可以,入赘也可以。但朕有个条件。”
“陛下请讲!”
“这孩子,将来若袭土司之位,他必须记得,他身上流着大明的血,也流着锦衣卫的血。”
隆庆帝的目光锐利起来,“朕要你教他忠君,教他护短,教他明白——有些担子,一旦扛上肩,就卸不下来了。”
雷聪深深叩首:“臣……草民领旨!谢陛下天恩!”
“先别急着谢。”隆庆帝摆摆手,目光转向一直跪着的我,“李清风。”
“臣在。”
“韩楫那份奏疏,朕压下了。”皇帝淡淡道,“但你当年那桩‘风流债’,闹出这么大动静,总得有个交代。”
我心头一紧。
“阿朵土司在京期间,她的安全,朕交给你了。”隆庆帝说,“若再出半点岔子……朕唯你是问。”
“……臣遵旨。”
走出乾清宫时,天已擦黑。雷聪跟在我身后,脚步有些虚浮,像是刚打完一场生死硬仗。
宫门外,长街空旷。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从我们脚边掠过。
“值得吗?”我没回头,轻声问。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雷聪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瑾瑜,你当年为了公事,能狠下心骗阿朵一场。我做不到。”
他顿了顿。
“我这辈子,骗过很多人,替陆公办过很多脏事。但对她……我只想真一回。”
我没说话。
宫灯次第亮起,照亮他半边侧脸。那张被风霜刻出硬朗线条的脸上,此刻有种近乎温柔的坚定。
陆炳选的是“勿争”,可是雷聪选择了“争”。
争一个名分,争一个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的机会,争一个做父亲的权利。
这或许,是另一种“不争”,不争权,不争利,只争一份最简单的人间烟火。
“走吧。”我拍拍他的肩,“阿朵还在驿馆等你。有些话……你亲口跟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