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身后名·眼前路(2/2)
石邦宪是汉将,镇得住苗兵,镇不住苗人头人。
可陛下那边……金口玉言说了“岁末入京面圣”,能改吗?
我把信收好。这事,得找个合适的时机说。
头昏脑涨地回府,刚进院子就看见一幅让我愣住的画面。
贞儿,我夫人婉贞,正一手牵着成儿的小马驹,一手扶着马背上的小子,在院里慢慢走。
她今日换了身利落的窄袖衫,头发简单挽起,侧脸在夕阳下专注而柔和。
更让我意外的是,王墨那小子也在旁边,正挠着头看。
“爹!”成儿看见我,兴奋地挥手,差点从马上歪下来。
“坐稳!”婉贞轻喝一声,稳稳扶住他,这才转头看我,嘴角带着笑意,“回来了?瞧你这副模样,没见过你夫人会骑马?”
我还真……有点忘了。
岳父刘老御史虽是文官,却是嘉靖十七年间出的进士——那年代边事频繁,讲究个“出则为将,入则为相”。
老爷子自己常说:“我们那会儿的翰林,马术差的都不好意思出门。”结果把女儿当儿子养,弓马诗书一样不落。
婉贞嫁我后,这些年为我操持家务、生儿育女,柴米油盐渐渐磨去了那份将门(哦不,御史门)虎女的飒爽。
此刻看她挺直的脊背、利落的身姿,我才恍然想起,我的夫人,从来就不仅仅是闺阁女子。
“墨儿,你怎么来了?”我看向干儿子。
王墨赶紧行礼:“干爹。我……我来找周叔或凌叔请教马术,国子监要考这个。
结果两位叔叔都出任务了,正好碰上干娘在教成弟,就……”
“就偷师?”我挑眉。
“不敢不敢!”王墨脸红了,“干娘教得特别好,比国子监的教习还清楚。”
婉贞笑了,把成儿抱下马:“行了,今日就到这儿。墨儿,你要学,明日再来,我顺道教你几手。”
王墨大喜,连连道谢后告辞了。
我看着婉贞牵马往马厩走的背影,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成儿蹦跳着跟在她身边,叽叽喳喳说着刚才骑马的感觉。
这光景,真好。
夜里,婉贞给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听我说宫里伴读的事。
“陛下开口,是恩典,也是试探。”她手法不轻不重,“让成儿去,但求陛下许他每旬回家两日。宫里规矩大,孩子太小,我怕他……”
“我懂。”我握住她的手,“明日我就这么回陛下。”
“还有,”婉贞顿了顿,“沈束沈公那边……你真要请他出山?”
“嗯。”我点头,“他在清流中的声望无人能及。若他肯出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哪怕只是挂名,也能堵住不少人的嘴。
你看,连当年被陆炳下狱的苦主都出来为朝廷做事了,你们还闹什么?”
“就怕沈公不肯。”
“所以我得亲自去请。”
案上还摆着雷聪那封信。
婉贞看了,沉吟道:“阿朵土司是个有主见的。她若打定主意要来,谁也拦不住。但雷千户的担心不无道理……我倒有个想法。”
“你说。”
“让石将军留守苗疆,这没错。但可奏请陛下,从湖广调一营熟苗兵,以‘协防’名义进驻几个要害寨子。
领兵的要选与阿朵土司交好的苗将,既安雷千户的心,也镇得住那些蠢蠢欲动的头人。”
我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既不动摇石将军的主将地位,又添了助力。”
婉贞微笑:“你呀,整天想着平衡朝堂,这些具体事,反而容易灯下黑。”
我看着她,心里暖融融的。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夜深了。
我独自在书房,最后审阅那份请沈束出山的奏疏。
窗外月光如水。
我想起陆炳信上那句“勿争”。
想起殷正茂要押送的那十万两税银想起雷聪字里行间的焦虑……
这大明天下啊,有人争名于朝,有人争利于市,有人争一口气。
而我坐在这里,像个裱糊匠,东贴一块,西补一角,想把所有裂缝都糊上。
糊得住吗?
不知道。
我只知道,明天我又要去请沈束那个“老倔头”了。
小白小玉叽叽喳喳叫了起来,我又想起来如今沈束当宝贝一样养着的画眉。
画眉啊画眉,我那价值三百两的画眉,你可得祝我一臂之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