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定论与未了之局(2/2)
“李卿留步。”
陛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脚步一顿,回头。
“臣在。”我走回去,躬身。
陛下起身,走下丹陛,来到我面前。
乾清宫里,只剩我和隆庆帝。
“瑾瑜,”他开口,声音很轻,“你说,陆炳这个人……该不该有个定论?”
我谨慎道:“陛下,陆炳已逝多年……”
“正因为他死了,才该有个定论。”隆庆帝打断我,“活着的人,可以辩、可以争。死了的人,只能由后人盖棺。”
我沉默。
“孙丕扬他们,要的是‘忠奸分明’。”皇帝站起身,走到那幅《大明疆域图》前,“可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分明?
陆炳是严嵩的刀,没错。但他这把刀,也曾护过朕,护过裕王府,护过不少不该死的人。”
隆庆陛下甚至和孙丕扬一样默契的说:陆炳是严嵩的刀,丝毫不提其实陆炳是先帝的刀。
他转身,目光如炬:“朕知道,你答应过陆炳,要护他旧部。雷聪在贵州,朕让你保了。
可其他人呢?锦衣卫里那些跟过陆炳的,北镇抚司那些办过案的……朕若不给天下一个交待,他们就永远活在‘余党’的阴影里。”
我跪下了:“陛下圣明。”
“朕不圣明。”隆庆帝走回来,扶起我,“朕只是觉得,有些债,该还的还,该了的了。
陆炳的功过,朕来定。但他的旧部……朕想给他们一条活路。”
“陛下的意思是……”
“朕要下旨。”隆庆帝一字一句,“追夺陆炳爵位、谥号,削其子孙荫职。
但凡陆炳旧部,只要无确凿罪证,一概既往不咎。锦衣卫仍用其人,朝廷仍信其忠。”
我心头巨震。
这是……一手打,一手拉。
打的是陆炳死后的名声,拉的是他生前的人心。
“陛下,”我深吸一口气,“此举恐遭清流非议……”
“那就让他们非议。”隆庆帝语气坚定,“治国不能只听清流的。锦衣卫是朕的耳目,耳目若不稳,朕就是瞎子、聋子。”
他看着我:“瑾瑜,这道旨意,朕让你来拟。”
我愣住了。
“你是都察院掌宪,又是陆炳故旧。你来拟,最合适。”
皇帝顿了顿,“也算……朕给你,给陆炳,给所有夹在中间的人,一个交待。”
我跪地叩首:“臣……领旨。”
走出乾清宫时,月已中天。
黄锦在门口等我,递过一个食盒:“李公,陛下让给的。说您晚上没吃好。”
我接过,沉甸甸的。
“黄公公,”我低声道,“替我谢过陛下。
黄锦低声道:“李公,您拟旨时……笔下留情些。陆都督生前,对陛下,对大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点头。
回府的路上,我掀开食盒。
里面不是饭菜,是一幅卷轴。
展开,是陆炳嘉靖三十年的手书:“赤心报国,生死以之。”
字迹遒劲,墨色已淡。
我看了很久,卷起,收好。
明天,我要拟一道旨,夺了写这八个字的人的爵位、谥号。
还要在旨意里写:然念其旧部多忠勤之士,概不追究,仍许报效。
这大概就是陛下要的“交待”。
也是这个时代,能给的所有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