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市圈初开日(2/2)
“愣着干什么?”王崇古声音一沉,“换锅!”
新锅抬来,蒙古汉子仔细检查过,终于点点头,脸色缓和下来。王崇古让亲兵当场数了一两五钱银子给汉商,然后指着那口坏锅,对全场朗声道:
“诸位都看见了!从今日起,在这市圈里,货真价实是第一条规矩!谁以次充好、欺瞒客商,便是欺瞒朝廷!这口锅,本官买下,就立在这市圈门口,当作警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汉商:“也望诸位记住,诚信二字,值千金。莫为蝇头小利,坏了百年大局。”
风波平息。
但王崇古回到高台时,低声对我说:“得立个章程。成立‘市易仲裁所’,汉蒙各出三人,再加官府两人。遇纠纷,当场验,当场断。”
我点头:“该立。无规矩,不成方圆。”
那天日落时分,驼铃叮当,第一批满载而归的商队离开市圈,向北消失在草原深处。
范永斗在收市前特意来高台辞行。这个精明的晋商拱手道:“王军门,李宪台,今日范家十八驼货物,全部按官价九成出手,分文未多赚。”
王崇古挑眉:“为何?”
“开市首日,不为赚钱,只为立信。”范永斗笑容谦和,“信立住了,往后的路才长远。再者……”
他压低声音,“草原各部真正缺什么、愿意出什么价,小人这趟摸清了,回头详细呈报。”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王崇古轻声道:“此人可用,但须防。”
我明白他的意思。能用,是因范家熟悉草原,网络通达;须防,是因商人逐利,今日可为朝廷开路,明日也可能为利忘义。
那天夜里,大同城破例没有宵禁。
军民在城里城外点起篝火,喝酒唱歌,像过年一样。我从总兵衙门出来,不知不觉又走上城墙。
城下灯火绵延,远处草原上也有篝火点点,与漫天星光连成一片,竟分不清哪是天上的星,哪是人间的火。
张廸不知何时爬上来,递给我一个酒囊:“喝一口?草原的奶酒,劲儿大。”
我接过灌了一口,果然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想什么呢?”他问。
“想这太平……”我望着远方,“能维持多久。”
“管他呢!”张廸大笑,笑声在夜风里传得很远,“能多一天是一天!咱们当兵的,有一天太平,就享一天福!总比天天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强!”
是啊。能多一天,是一天。
我忽然想起嘉靖三十五年,站在这里时的景象:烽火连天,尸横遍野。那时做梦也不敢想,有朝一日能看见这样的夜晚。
周朔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但我听得出。
“大人,京里来信。”他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我借着城头的火把光拆开。是高拱和张居正的联名信,语气却不像联名。
前半段是张居正工整的字迹,汇报漕运盐税进展,说国库渐盈,新政可期;后半段笔锋陡然变硬,是高拱的字,只有寥寥数行:
“北事既定,海事当议。太岳欲开海禁,言佛郎机人已至吕宋,倭寇屡剿不绝,非开海不足以富国强兵。
然祖宗之法,片板不得下海。此事关乎国本,清风宜早归,共议之。”
我把信折好,塞进袖中。
北风不知何时停了。东南方向,有温润的风徐徐吹来,带着些微的水汽。
“起南风了。”张廸仰头感受着。
“是啊。”我望着东南方的夜空,“北边的镜子刚擦出点光亮,东边的镜子上……又蒙了雾。”
周朔在阴影中问:“大人,高阁老和张阁老那边……”
“让他们吵。”我喝光最后一口奶酒,把空酒囊扔给张廸,“北风停了,就该起东南风了。这镜子……看来是永远擦不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