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算盘、圣旨与北疆黎明(2/2)
“然朕思之,边关将士苦战久矣,百姓流离久矣。朕每览边报,见‘斩首几何’‘伤亡若干’,数字背后,皆是父母之子,妻女之夫。”
“若有一线可能,使兵戈止息,生民安居……”隆庆帝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朕,愿试之。”
呜呼!隆庆陛下万岁。一向沉默寡言的陛下能在朝堂说这么多话,着实为难他了。
圣旨到的那天,大同城刮着开春以来最大的北风。
风把总兵府的旗杆吹得猎猎作响,我和王崇古跪在正堂冰凉的石板上,听着钦差太监抑扬顿挫的声音在风中时断时续。
“……准开大同、宣府、延绥、宁夏、甘肃五市,岁赐俺答汗缎绢布匹有差,封俺答为顺义王,其子弟各部首领俱授官职……”
堂上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钦差都察院左都御史李清风,办理边务有功,将功赎罪,仍掌院事。
宣府巡抚王崇古,擢兵部右侍郎、总督宣大山西军务。大同总兵董一奎,加右都督……”
“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堂上还是寂静。
然后,站在董一奎身后的张廸第一个蹦起来,那张黑脸上先是茫然,接着涨红,最后爆发出炸雷般的狂笑:“成了!真他娘的成了!哈哈哈哈哈——”
董一奎这个在边关滚了三十年的老将,身子晃了晃,老泪纵横,伏地重重叩首:“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
王崇古接过那卷明黄色的绢帛,手微微发抖。他转向我,深深一揖,官袍袖子垂到地面:“李总宪,此番……多谢了。”
我扶起他:“别谢我。该谢陛下圣明,谢高阁老、张阁老在朝中周旋,谢李阁老稳住局面。”
当然,还有那个为个女奴就敢离家出走的蒙古少年——当然这话我没说。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全城。
边军们将信将疑,围在告示前交头接耳。有老卒伸手去摸布告上“五市”“封贡”那几个字,手颤得厉害。百姓们最初是懵的,等反应过来,街上开始有人放鞭炮。
也不知是从哪儿翻出来的存货,噼里啪啦炸得满街红纸屑。
黄昏时分,我在城西角楼底下看见个老兵。
他蹲在墙根,面前烧着一堆纸钱,火苗在风里忽明忽灭。
老头一边烧一边哭,声音哑得像破锣:“栓子,二狗,三娃……听见没?不开战了……咱这代人打完了,真打完了……你们在
风吹着纸灰往北飘,飘过城墙,飘向草原。
我把圣旨抄了一份,让人送去给把汉那吉。
少年在院里读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到院子中央,面朝北方,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谢天朝皇帝恩典。”他说,声音有些哽咽,“也谢先生。”
“谢我什么?”
“谢您当年送我那本书。”把汉那吉抬头,眼眶发红,“关云长义薄云天,先生您……也是。”
我拍拍他肩膀,没说话。
有些种子,种下时不知会开出什么花。有些路,走上去时不知尽头是何方。
十天后,大同城北三十里,黄草滩。
这片曾经反复易手、浸透鲜血的荒原上,立起了一圈简易的木栅栏。栅栏内划分区域,汉市在东,蒙市在西,中间留出十丈宽的通道。
栅栏外,明军骑兵与蒙古武士各列一队,相隔百步,无声对峙。
王崇古和我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这位新任总督穿着簇新的绯色官袍,腰杆挺得笔直,但我知道,他官袍下的中衣一定已经被汗浸透了。
“辰时三刻。”他看了眼日晷,声音平稳,“开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