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试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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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把视线从香炉上挪开,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四菜一汤。然后他伸出筷子,夹了一块酱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嚼。
“这肉行。”
猪刚鬣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的筷子杵进了酱烧肉碗里,刨了三块塞嘴里,嚼都没嚼全就往下咽。
唐三藏看了悟空一眼。
悟空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该吃吃该喝喝,筷子又伸向了清炒笋。
唐三藏的念珠在掌心里碾了两圈。他没问。
他不是傻子。悟空的火眼金睛能穿透一切障眼法。如果这宅子有问题,悟空不可能一个字不说就坐下吃饭。但悟空偏偏就坐下吃饭了,还带头夹了肉。
两种可能。要么真没问题,要么有问题但不用怕。
唐三藏端起了筷子。
夹了一块豆腐。味道不错。
妇人在上首含笑看著三个人吃饭。她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转了一圈,开口了。
“法师,我家中还有三个女儿,都到了婚配的年纪。我那夫君走的时候留下话,说若遇著有缘人,不拘出身来歷,只要品行端正便可入赘为婿。”
筷子声停了。
猪刚鬣嘴里塞著半块肉,腮帮子鼓著。
唐三藏把豆腐咽下去了。
他放下筷子,合掌。
“施主好意,贫僧心领了。出家人不问婚嫁之事,此议——”
“法师別急著推。”妇人又推了一盏茶过来,“我家有良田三百亩,骡马成群,金银不缺。三个女儿各有各的好处,大女儿持家稳当,二女儿能织善绣,三女儿读书识字。法师身边这几位隨行的,若有看上眼的,一併做了女婿也使得。”
猪刚鬣的筷子差点掉了。
一併做了女婿三个姑娘配三个人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三个姑娘,唐僧是和尚不算,猴子怎么看都不是入赘的料。那就剩他和车厢里躺著的悟净。悟净那副排骨架子怕是连站都站不稳,更別说入赘了。
所以三个姑娘……
猪刚鬣攥著筷子,心跳加快了。
不对。
他使劲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这宅子有问题。他从进院门就觉得有问题。现在又冒出来三个女儿让入赘——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施主。”唐三藏的声音平稳,“贫僧四人皆有各自的路要走,承蒙款待已是感激不尽,婚嫁之事实在——”
“不急不急。”妇人摆了摆手,“吃完饭再说。今夜先歇下,明日见了我那三个女儿,法师再作定夺也不迟。”
唐三藏没再接话。
饭桌上安静了一阵。猪刚鬣嘴里的肉嚼得很慢,嚼著嚼著走了神。
悟空拿筷子敲了一下猪刚鬣的碗沿。
“吃你的。”
猪刚鬣把肉咽了。他没再开口。
饭吃到七八分饱,唐三藏搁了筷子。悟空也停了。猪刚鬣把最后一碗排骨汤灌完,拿袖子擦了嘴。
妇人叫丫鬟领三人去东厢房歇息。厢房三间,铺盖齐全,被褥崭新,枕头上绣著鸳鸯。
猪刚鬣看了枕头一眼。鸳鸯。
他把枕头翻了个面。
唐三藏在第一间屋里坐下,猪刚鬣和悟空在第二间。丫鬟送了热水和灯油来,福了一礼退出去了。
门关上。
猪刚鬣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压低了声音。
“猴子,这地方——”
“我知道。”悟空靠著窗框站著,手指搓著耳后的绣花针。
“你知道你还吃”
“人家做了饭你不吃”
猪刚鬣噎住了。
“那些女人,到底是——”
“別问了。”悟空的声音很淡,“睡你的觉。明天自己就知道了。”
猪刚鬣瞪著他。
“你让我在这种地方睡著”
“不睡也行,坐著熬一夜。”
猪刚鬣的牙磨了两下。他盯著悟空看了半天,从猴子脸上读不出任何多余的信息。
这个猴子知道內情。而且不打算说。
猪刚鬣躺下了。把被子拽上来蒙住脑袋,闭了眼。钉耙横在床边靠墙立著,手够得到的距离。
——院门外。
马车停在槐树底下。敖烈缩著脖子打哆嗦,两只龙目盯著紧闭的院门。车厢里悟净的鼾声隱约传出来,柳叶的绿光从帘缝里一明一灭。
车顶上,金糰子趴著没动,短尾巴耷拉在车沿外面,圆肚皮贴著车板。
风把院子里的气味送出来。
热饭的气味、桂花的气味、线香的烟气——全送出来了。
金糰子的鼻子动了。
不是饭菜的味道。也不是桂花的味道。
是那股藏在线香底下的东西。香火法理。四股混在一起的、浓郁到发稠的正神香火法理,从院墙里渗出来,被夜风一搅,散得满山坳都是。
金糰子的两只眼缝撑开了。
暗金色的竖瞳在夜色里转了一圈。很慢。
罗真打了个哈欠,把嘴合上,又张开,又合上。
他闻了闻。
香火味。老的。至少万年以上的底子。四股不同的法脉编在一起,手法很讲究。道门的底,佛门的面,混搭得天衣无缝。
他又闻了闻。
这味道里还掺著別的东西。考核用的引导法阵。分辨贪嗔痴三念的筛子。测禪心的。
罗真的竖瞳转了第二圈。他的短尾巴卷了卷,圆身体在车顶上挪了挪位置。
有意思。
他往院墙方向又嗅了一口。四股香火法理的主人他不认得,但质地很高,品阶至少在菩萨以上。四个菩萨联手搭了一座试心的局,目標是取经队伍。
罗真眨了眨眼。
车顶上,他的圆身体翻了个面,肚皮朝上,两只小爪子往天上伸了伸。
天上——
云层极高处,四道光影站在万丈之上。
值日功曹李灵素手里的留影石对准了院门。值年功曹赵元吉的那块架在一片流云上,拍远景。值月功曹周子昂蹲在赵元吉旁边,嘴里嚼著一颗天河莲子,看戏的架势摆得很足。
值时功曹秦文远站在最远的位置,两手抱著胸。
“四大菩萨变妇人试禪心。”他嘀咕了一句,“灵山这齣安排得还挺早。”
“不早。”李灵素调了一下留影石的角度,把马车也纳进了画面,“流沙河那一出刚过,灵山不立刻安排个名目在档案里记一笔,后面不好收场。”
“记什么”
“记取经团队的考核成绩。”赵元吉从袖子里摸出第二块留影石,递给周子昂,“灵山的九九八十一难,每一难都得有案可查。流沙河不算在计划里,是意外。菩萨们赶紧补一场试禪心的戏码,往卷宗里塞一笔正式考核,前后对得上。”
秦文远哼了一声。
“说白了就是走过场。”
“你管它走不走过场,拍下来就是。”周子昂嚼完莲子,拿留影石对准了车顶上那个暗金色的圆点,“你们看——那个金糰子好像醒了。”
四个人往下看。
车顶上,罗真的圆身体肚皮朝天,两只竖瞳大开著,正对著天上。
对著他们四个。
李灵素的手抖了一下。
留影石差点掉了。
四值功曹齐齐往后退了三步。他们站的位置在万丈之上,普通天仙的神识都探查不到这个距离。这个金色的圆球不应该看得见他们。
罗真的竖瞳在天幕上转了一圈,没有焦点。
四个功曹屏住了呼吸。
五息之后,金糰子的眼缝合上了。翻了个身,肚皮贴回车板,尾巴卷好,又睡了。
赵元吉长出一口气。
“没看见我们。”
“……你確定”秦文远的声音有点干。
“確定。那是在闻味道。”李灵素擦了擦留影石上的汗渍,“它刚才闻的是院子里菩萨们的香火法理。”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
“继续拍。”赵元吉整了整袍子,蹲回了原来的位置,“灵山的菩萨们要试禪心,天庭的功曹负责拍——正常流程,都別大惊小怪的。”
留影石的石面上,灰青色的画面继续流动。
院门紧闭。灯笼暖黄。马车停在槐树下。一个金色的糰子趴在车顶上。
睡了。
又睡了。
院子里头,灯火通明的堂屋中堂画后面,四个身影站在一起。
居中一位头戴凤冠,周身环绕著万年道韵的老妇人,只看了一眼掛在墙上的那面铜壳照妖镜,镜面上映出院门外马车顶上那个金色的影子。
“这东西——”
旁边一位白衣女子合掌道了声佛號。
“无碍。它不进来就不用管。试禪心,试的是人心。”
凤冠老妇人收回了视线。
她的目光落在东厢房的方向。那里面,一个和尚、一个猴子、一头猪,正在各自的床铺上安顿。
“那就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