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悟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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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碾过最后一段湿泥路,车轮从褐色的新土上滑到了硬实的黄土官道上。
顛了一下。
唐三藏在车厢里被晃醒,拉开侧帘看了一眼。身后是那片长满了新草的河床故地,绿色的草芽在雨后的天光里舖了一层薄绒,碎骨和断兵全被泥土吞了。看不出八百里死地的样子了。
他放下帘子,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捲帘大將。
柳叶还贴在眉心上,淡绿色的光沿著太阳穴流转。呼吸比过河时稳了不少,胸口的起伏匀称了,脸上那些灰黑色的角质壳又掉了两块,露出底下发白的皮肤。
脉搏。唐三藏搭了两指上去。六跳一停了。
他收回手,念了一声佛號,没再动。
车外头,猪刚鬣甩了一下韁绳。
“出来了。”
没人应他。车顶上悟空盘腿坐著,铁棍横在膝盖上,罗真在他脚边趴著,圆鼓鼓的肚皮还没消下去,短尾巴耷拉著,鼾声隱约从那个金色糰子里头往外渗。
猪刚鬣回头瞥了一眼。
八百里流沙河没了。一滴不剩。被那个球吃得连渣都不带说的。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长了草的平地,有云有雨有泥腥味,跟两亿年的死地半点关係都扯不上了。
他攥著韁绳的手心还在疼。血泡磨破了三个。脖子上那条血印子结了薄痂,风一吹扯得慌。
“猴子。”
“嗯。”
“那些骷髏上的经文是什么来路”
猪刚鬣的声音压得不高,风声一裹就散了大半。
悟空没马上答。他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还在。罗真消化出来的白云把流沙河上空的灰雾全挤走了,铺了厚厚一层。雨停了,但云没散。
云层更高的地方——
四道光影还在。
悟空的火眼金睛把那几道影子看得分明。不是妖,不是佛,是天庭的人。穿的制式袍子,站的角度规规矩矩,每个人手里都攥著一块巴掌大的石头。
留影石。
天庭四值功曹。专门给玉帝跑腿办差、记录三界大小事的差役。前后左右各守一方,一年四班倒,什么时候有事什么时候冒出来。
他们在拍。
把八百里流沙河从死地变成绿川的全过程,一帧一帧地拓印进留影石里。
悟空把视线收了回来,抠了一下耳朵。
“那些经文的事回头再说,你先驾车。”
猪刚鬣哼了一声,甩韁绳。
——
云层之上。
四值功曹站在万丈高空,脚踩的是天庭制式的流云靴,踏著一团极薄的祥云,身影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值日功曹李灵素低头看了一看手里的留影石。石面上还在转动,方才那一幕幕在青灰色的石面上来回流淌——灰雾散开,金糰子张嘴,八百里河水倒灌进去,阴阳二气起云降雨,死地长草。
“全拍进去了。”值年功曹赵元吉凑过来瞄了一眼,“够了吧”
“多拍几组。”值月功曹周子昂把自己的那块留影石朝下倾了倾,对著远处的马车补了一个远景,“陛下要看的不光是流沙河的事,取经队伍的行程也得拍全。”
值时功曹秦文远站在最远的位置,脸上的表情有点僵。他从头到尾看完了整个过程,手里的留影石差点没攥稳——不是被嚇的,是石面的拓印阵法被流沙河上空残留的混沌气丝干扰了两次,画面差点花屏。
“你们说,”秦文远掂了掂留影石,“这东西送上去,该怎么写摺子”
三个人看著他。
“据实稟报。”李灵素说。
“怎么个据实法”秦文远指了指下方那片绿油油的河床故地,“流沙河——没了。八百里,两亿年的因果煞气——没了。斩妖台的排污暗渠——没了。妖王怨气——没了。你让我写取经队伍途经流沙河,隨行金色不明生物吞食全部河水並將死地化为草原”
“就这么写。”
“谁信”
“留影石又不会说谎。”赵元吉收了自己的石头,揣进袖子里,“拍下来的就是拍下来的,玉帝自己会看。”
秦文远咽了口唾沫,把留影石收了。
四个人对视了一阵。
赵元吉先开了口:“走吧,回去交差。流沙河这桩事,怎么算都是大功。天庭斩妖台的暗渠堵了两亿年没人敢碰,现在等於通了。不光通了,上面还种了一层草。这功劳——”
“记在谁头上”周子昂接话。
“取经人。”赵元吉说得理所当然,“取经是陛下钦定的差事,途中发生的一切好坏都算在取经人头上。流沙河地貌大变,功劳归取经队伍。”
“有功就要赏。”李灵素补了一句。
这五个字不是他自己编的。天庭铁律,刻在凌霄宝殿左殿柱子上的第一条。
有功就要赏,有过就要罚。
两亿年来,天庭上上下下没人敢碰这条规矩。是玉帝立政之初定下来的,比绝大多数神仙的岁数都大。
四值功曹收拾停当。赵元吉打了个招呼,四道光影同时隱入更高的天层,朝北天门的方向去了。
——
凌霄宝殿。
殿门大开,两列天將分列两侧。朝班已经散了大半,剩下几个值守的文官站在角落里整理竹简。
玉帝坐在玉阶上方的九龙椅上,手里捧著一盏茶。茶是今年新贡的,太白金星从西崑仑摘的云芽,泡出来不苦不涩,淡到几乎没味道。
他喝了一口,把茶盏搁在扶手上。
四值功曹的摺子放在御案上,留影石摆了四块,並排搁著。
玉帝伸手拈起最近的一块。
石面上,流沙河的画面在缓缓流动。灰色的死水、铅灰色的雾气、河岸边蹲著的金色糰子——然后糰子张嘴,水往嘴里灌,河面一寸一寸地退下去,退到底,露出碎骨和断兵,阴阳二气升降,云起,雨落,草生。
玉帝看完了第一块,又看了第二块。
第二块是远景,拍的是马车碾过河床的画面,车辙后面的草芽从泥里冒出来,把辙印填平了。
第三块。马车出了河床,上了官道,金糰子趴在车顶上睡觉。
第四块。四值功曹的自拍——不是自拍,是值时功曹秦文远手抖了一下,把留影石对准了自己的脸,录了半息进去。
玉帝抚了一下鬍子。
旁边立著的太白金星想说什么,看了看玉帝的脸色,没出声。
“太白。”
“臣在。”
“流沙河那条暗渠,淤了多久了”
太白金星垂著手,想了想。“回陛下,自斩妖台建成始算,约莫两亿一千三百万年。期间疏浚过七次,最近一次是九千万年前水德星君主持的。此后因煞气积重难返,无人再敢动手。”
“那片地现在什么成色”
“据四值功曹实地勘察,河水已被那位……”太白金星斟酌了一下措辞,“已被取经队伍中隨行的罗真完全吞食消化,原河道地面恢復土壤本色,生有草芽,上空形成正常云层,因果煞气清除九成以上。”
玉帝把茶盏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有功就要赏。”
太白金星的腰弯了两分。“陛下圣明。”
“擬旨。取经队伍途经流沙河,清除两亿年陈年煞气,功在三界。赏——”
玉帝停了一下。
不是在想赏什么。是在想赏多少合適。太少了不够看,太多了会让灵山那边多心。西行取经这盘棋,明面上是灵山主导的戏码,他这个天帝不好出手太重。
“赏功德若干,天衣锦缎百匹,蟠桃四颗,琼浆玉露十坛。走內库,不过明帐。”
太白金星应了一声,快步退出去擬旨。
玉帝靠著椅背,把四块留影石叠在一起放回御案。
殿內安静了一阵。
他又拿起了第一块留影石,倒回去看了一段——金色糰子张嘴吞河那几息。画面里那个圆滚滚的东西趴在河岸边,两只小爪子撑著灰土,嘴张到脑袋的三倍大,八百里的灰色死水朝它涌去。
玉帝的手指在留影石边缘敲了两下。
很好。
就是这样。
他的手从留影石上收回来,端起茶盏。
凌霄宝殿的穹顶上镶著一万两千颗定光珠,每一颗都照著三界的某一处角落。玉帝坐在珠光底下,端著他的云芽茶。
两亿年了。
该走了。
——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三个时辰。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头,打在车顶上暖融融的。罗真的圆身体终於消下去一点,从鸡蛋恢復成了拳头大的糰子。短尾巴卷在肚皮上,两只小爪子缩了起来。
猪刚鬣在车辕上打了个哈欠。赶了大半天的路,他的手腕又酸又疼,血泡结了痂硌在韁绳上。
车厢里传来一声响动。
不是唐三藏。唐三藏的动静他分得出来——和尚翻身的声音轻,念珠碰衣服的声音碎。这一声是重物磕在车厢板上的闷响。
“和尚”猪刚鬣回头喊了一声。
车帘子被唐三藏从里面掀开了。
唐三藏的脸上带著一种很复杂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惊讶,也不是紧张。是那种见了怪事又说不出口的彆扭感。
“他醒了。”唐三藏说。
猪刚鬣手里的韁绳停了。
“谁”
“捲帘。”
猪刚鬣转过身。车顶上悟空已经睁了眼,铁棍端在手里。
“怎么个醒法”悟空问。
唐三藏往车厢里缩了缩身子,让出视线。
捲帘大將靠坐在车厢角落里。
他的脑袋低著,眉心上那片柳叶不知什么时候掉了,落在膝盖上。脸上的角质壳又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脸。
两只眼睛睁著。不是红绿异色了。两颗灰白色的眼珠子,瞳孔在收缩——对著车帘外透进来的阳光在收缩。
有反应了。
猪刚鬣把韁绳在车辕上缠了一圈,翻身跳下车,绕到车厢后面,从帘缝里往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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