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9 章 真的垮了(2/2)
江水断流。
二十一万人,站在高处,目睹了这一切。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三千公里外的一间观景台里,一个年轻人正缓缓放下贴著玻璃的手掌。
他的眼眶是红的。
他没有哭。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
基地的人工林已看不清轮廓,只有晚风穿过树梢时发出的、如海浪般绵长的沙沙声。
李振转身,拿起沙发扶手上那本摊开的道经。
晚霞的余暉正好落在那一页上。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
他没有再读下去。
他把书合上,轻轻放回茶几。
窗外,雅礱藏布江的方向,夜空如洗,星河低垂。
他知道,那条江还会重新流动。
那些被疏散的人们,会在確认安全后回到河谷。
那个堰塞湖,会在工程兵和水利专家的干预下,以可控的方式泄流。
二十一万人,將在三天內重返家园。
而他,李振,將继续坐在这里,作为一个普通人,读一本没有名字的道经。
但他也知道,从这一刻起。
他与这颗星球之间,已经不再是“感知者”与“被感知者”。
是彼此听见的人。
是沉默的守望者。
是共犯。
星河无言。
地球在四十六亿年的孤独中,继续它的自转。
而它的脉搏里,多了一个微弱的、温暖的、会为它心慌的节拍。
——那是李振的心跳。
他以人类之躯,成为行星意识迴响的第一根弦。
这弦极其纤细,极易崩断。
但此刻,在震后初霽的夜空下,它正发出极轻、极柔的嗡鸣。
像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念出的第一个字。
像刚刚学会疼痛的生命,尝到的第一次共情。
像六小时前那道穿越三千公里的指令,像夕阳下最后一个村民踏上山坡时回头的那一眼。
像二十一万人站在高地上、在剧烈的摇晃中握紧彼此的手。
地震发生后第十七分钟,第一条视频出现在社交平台。
拍摄者显然还在颤抖——不是手持设备的抖动,是身体本身的战慄。
画面里,浑浊的江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倒流,上游方向腾起的烟尘遮蔽了半座天空,像一堵正在缓慢推进的灰褐色巨墙。
“垮了……真的垮了……”镜头后的声音带著浓重的康巴口音,缺氧般急促。
“早上通知我们撤,说是山要垮,江要堵。阿爸还不信,说雅礱藏布江流了几千年,没听说过会堵在这里……”
镜头晃过一片散落的牛毛帐篷、几辆歪倒在路边的皮卡,以及更远处——
那个被巨大滑坡体彻底掩埋的河谷转弯处。曾经是夏季牧场的缓坡,此刻只剩一层厚度超过五十米的破碎岩层,像巨兽刚刚翻动过的土地。
“我们的房子,三百多头氂牛,还有阿妈攒了三十年的珊瑚头饰……都在
那个声音顿了顿,“但人都在。二十七口人,一个不少。”
他忽然把镜头转向自己。一张黝黑的、被高原紫外线刻满沟壑的脸,眼眶通红,却没有流泪。
他对著镜头,像是在寻找某个不在场的人,又像是在对整座网际网路宣誓:
“感谢党和政府......。”
这句话在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里,被以数十种方言、口音、语速,从雅礱藏布江下游绵延二百公里的河谷地带,一遍遍复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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