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考察渡口工坊(2/2)
新选址在一处更开阔的河湾,背靠土崖,前有沙洲缓衝水流。
岸边有片废弃的晒网场,地面平整,长满荒草。
丁綰下马勘察,足足看了两柱香。
她让李虎用长竿探水深,让耿毅步测岸线长度,自己则蹲在土崖边察看岩质。
最后,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泥土。
“此地確比五社津更佳。”
她语气肯定:“岸稳水深,背风,且有现成平地可建货栈。只是……”
“只是什么”
“土崖岩质疏鬆,若遇大雨,恐有滑坡之险。建货栈时,需在崖脚砌石护坡,所费稍增。”
王曜点头:“此事曜记下了。”
丁綰看著他:“县君不嫌妾身多事”
“夫人拾遗补缺,曜感激不尽。”
王曜诚恳道:“实务之中,最怕便是『想当然』,夫人所见,皆是曜未思及处。”
丁綰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日头偏西时,眾人启程返城。
回程路上,再次经过那流民营地。
此时景象与清晨又不同:
空地上堆著新运来的木料、石料,数十名青壮正在夯土筑墙——那是在建新的安置屋。
號子声、夯土声、锯木声交织一片,热火朝天。
早间那孩童正在营地边拾柴,见了马队,用力挥手。
王曜在马上微笑頷首回应。
丁綰望著这热络的景象,轻声道:
“县君这是……要以商事养民生吶。”
“夫人慧眼。”
王曜看向那片忙碌的营地。
“成皋要活,不能只靠农桑。农桑是本,工商是血。血活了,周身才能活。”
丁綰不再说话。
暮色中,她望著王曜的侧影,望著那些流民眼中的专注,望著这片正在復甦的土地,心中某个角落,悄然鬆动。
.......
第三日,考察的是城南的铁官遗址。
出城南门,沿山道行五六里,转入一处山谷。
谷口狭窄,仅容两马並行,入內却豁然开朗。
谷地约百亩,中有溪流穿过,水声淙淙。
谷底散落著许多废墟:
半塌的砖窑、倾倒的熔炉、锈蚀的铁砧,还有堆积如山的矿渣。
荒草从砖缝中长出,藤蔓爬满残壁,一派荒凉。
王曜下马,指著废墟道:
“这里便是晋时铁官所在。永嘉后废弃,至今已近七十年了,之后虽经石赵、冉魏、前燕,乃至本朝,皆因战事不息或他种缘由,此间铁官终没有再造。”
丁綰环视四周,缓步走入废墟。
她蹲身察看矿渣,拾起一块在手中掂量,又凑近嗅了嗅:
“这是赤铁矿渣,含铁量应当不低,矿从何处来”
王曜指向东面山壁:
“那边有矿洞,晋时开採过的。一个月前我曾带老铁匠探查,洞已坍塌过半,但矿脉犹存。若重开,需先清理塌方,所费不貲。”
丁綰起身,走到溪边。
溪水清澈,她掬起一捧,仔细察看水质,又尝了尝:
“水含铁腥,確是冶铁的好水。”
她转身对杨暉道:
“杨户曹,劳烦取图来。”
杨暉展开工坊规划图。
丁綰对照实地,在图上一一標註:
何处建高炉,需避开水道,又要近水以便引水降温;
何处设工棚,需考虑风向,避免烟尘扰民;
何处堆料场,需地势高燥,防潮防涝。
她看得极细,时而以步丈量,时而登高眺望。
王曜跟在一旁,偶尔解说,大多时候只是静观。
忽然,丁綰停在一处半塌的砖窑前。
窑体以青砖砌成,高约丈五,窑门塌了半边,內壁烟燻火燎,积著厚厚的灰烬。
她探头进去看了看,又敲了敲窑壁。
“这窑还能用么”
王曜道:“我请老窑工看过,说是內膛尚好,修补窑门、清理烟道即可復用。一窑能烧青砖三千,若是全力开工,月產砖五万不在话下。”
丁綰点头,又问:
“烧砖的土从何来”
“谷外有黏土岗,土质颇佳。运土的车道需重修,约需百人工,十日可成。”
“煤呢”
“洛阳西山有煤,陆运至此,每石运费十五文。若量大,可走黄河水运至五社津,再陆运十几里,运费可减三成。”
丁綰默默心算,在纸上记下数字。
眾人继续往谷深处走。
溪流在此处拐弯,形成一片浅滩。
丁綰忽然驻足,指著对岸:
“那里,可设皮革坊。”
王曜顺她所指望去,对岸地势平坦,背风向阳,且近水源。
“夫人何以选此处”
“皮革鞣製,需大量清水,又需晾晒场地。此处日照充足,水流平缓,取水排水皆便。且在下风口,气味不会扰及冶锻工坊。”
她顿了顿,又道:
“更紧要的是,离牲畜市近。成皋城南郊有牲畜市,牛皮、羊皮可直运至此,省却中转。”
王曜眼中亮起:
“夫人思虑周全。”
丁綰淡淡一笑:
“经商久了,算的都是细帐。”
日头当空时,眾人寻了处树荫歇息。
亲兵取来乾粮饮水,还有今早从县衙带的几样小菜:
盐渍蔓菁、醋拌灰灰菜、炙豆乾。
丁綰吃得依然少,却对那炙豆乾多尝了两口:
“这豆乾……滋味特別。”
王曜笑道:“是蘅娘的手艺,夫人不嫌便好。”
丁綰点点头,不再多言。
饭后,她独自走到溪边,望著流水出神。
毛秋晴走过来,递给她一竹筒清水:
“鲍夫人有心事”
丁綰接过,轻声道:
“我只是在想,这般大的摊子,要投多少钱粮,要担多少风险。”
“夫人怕了”
“怕。”
丁綰含笑坦然:“我身上担著丁、鲍两家数百口人的生计,一步走错,损失可不是一星半点。”
她转头看毛秋晴:
“毛县尉,你跟著王县君,就不怕么”
毛秋晴嘴角一撇,浑不在意道:
“怕有什么用”
她指向谷中废墟:
“就像这里,荒了七十年。若永远怕投入、怕失败,那就永远荒著,总得有人先踏出第一步。”
丁綰怔怔听著,忽然问:
“你信他能成”
“我信他做事。”
毛秋晴语气坚定:
“至於成不成……做了才知道。”
丁綰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