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丁綰(2/2)
让王曜和毛秋晴出乎意料的是,抚军將军毛兴也被授为都督河、秦二州诸军事、河州刺史,镇枹罕;
显见苻坚已经被苻洛、苻重等远宗层出不穷的叛乱搞怕了,乾脆派出儿子或者心腹们出镇要地,共同构成拱卫京师的所谓磐石之宗。
想完这些,王曜才缓缓道:
“阳平公处,曜確已稟明方略,公亦首肯,並托平原公许以钱帛二百贯为助。然今公远在长安,河南具体事务,终需经平原公与张太守。改日曜当再拜州府、郡府陈情,力求疏通。如今成皋县库尚能挪凑二百贯,加之夫人若愿相助,首期之资应可筹措。”
丁綰闻言,眼中忧色稍减,却仍道:
“即便如此,县君亦需有所预备。妾身建议,初期待码头、工坊初成,莫要大张旗鼓,可先以『整修渡口以便漕运』、『招募流民以安地方』为名,徐徐图之。待实事做出,利益显现,反对之声或可稍减。”
这番话,句句切中要害,既补王曜筹划之细微疏漏,又点明推行可能遇到的真正难关。
王曜听罢,心中讚嘆不已。
他原只知丁綰是精明商人,不想她对工程实务、官场关节亦有如此洞见。
他郑重拱手:“夫人金玉之言,曜受益良多。诚如夫人所言,此事千头万绪,非一人一时可成。夫人若能相助,曜感激不尽。”
丁綰却未立刻应承。
她垂眸看著杯中茶汤,茶叶徐徐沉浮,良久,方抬眼道:
“县君筹划,妾身已瞭然。然商贾投钱,终需眼见为实。妾身需亲赴成皋,踏勘河湾、查看铁官遗址、走访市井,方能做最终决断。”
王曜頷首:“这是自然,这样罢,曜在洛阳盘桓三日,三日后夫人再给王曜答覆,如何”
丁綰唇角微扬,忽然道:
“不必三日,若县君方便,明日便可启程。”
王曜一怔:“明日”
“正是。”
丁綰神色从容:“妾身府中俗务,今日便可安排妥当。考察成皋,快则三日,慢则五日,不致耽搁太久,况且——”
她目光微凝,声音压低几分:
“邹荣等人虽今日推拒,然他们耳目灵通,若知妾身与县君私下会晤,难免猜疑。迟则生变,不如速决。”
王曜心中一动,不由深深看了丁綰一眼。
此女行事之果决、思虑之周详,確非常人可比。
他当即笑道:“夫人当真快人快语,既如此,便定明日。夫人需带多少隨从曜当安排护卫接应。”
丁綰略一思忖:“妾身带家丁护卫十二骑,自备车马。县君不必担忧,明日寅时三刻,东阳门外会合,如何”
“寅时三刻,东阳门外。”
王曜重复一遍,郑重应下。
事情既定,三人又略饮半盏茶,丁綰便起身告辞。
她行事利落,敛衽一礼,道声“明日见”,便带著青衣小婢下楼而去。
雅室內,唯剩王曜与毛秋晴。
毛秋晴这才鬆开一直按著刀柄的手,轻轻吐了口气,看向王曜:
“这丁綰……不简单。”
王曜望著窗外丁綰主僕上马离去的背影,
頷首道:“能在洛阳这潭浑水中立足,岂是寻常人物。她今日所言,句句在点,且明日便去成皋,足见决断。”
毛秋晴迟疑片刻,低声道:
“只是……她毕竟是商人,重利轻义。此番相助,所求为何若只为牟利,日后是否会有反覆”
王曜转身,目光温和地看著她:
“你所虑,我自然明白。然天下熙攘,利来利往。我等所求,是成皋百姓得活路,地方得兴盛;她所求,是生意得拓展,钱財得增值。两者若能相合,互利共贏,便是好事。至於日后——”
他顿了顿,声音沉静:
“事在人为,我等但持公心,行正道,以诚相待,以信立约。她若守约,自是良伴;若有反覆,亦自有法度约束,不必因噎废食。”
毛秋晴默默点头,眼中忧色渐散。
她忽然想起一事,问道:
“方才她说邹荣等人耳目灵通,我们今日茶坊相会,会不会已传扬出去”
王曜笑了笑:“传出去又如何她明日便隨我们去成皋考察,消息传开,反倒能让邹荣等人心中打鼓,连最谨慎的鲍夫人都愿亲赴险地,莫非成皋真有大利可图人心微妙,有时反能助我。”
毛秋晴闻言,眼中露出恍然之色,再看王曜时,眸光中不禁又多了几分钦佩。
此时日头又西沉几分,街市光影渐斜。
王曜起身道:“我们也该回驛馆了,明日寅时便要动身,今夜需早些歇息。”
二人下楼,店主躬身相送。
出了茶坊,牵过马匹,一路无话,径回通远驛驛馆。
是夜,王曜修书两封回成皋,一给杨暉,令其准备接待丁綰考察事宜;
一给耿毅,嘱其加强兵马操练,做好丁綰到后之沿途护卫。
毛秋晴则亲自检视弓马,整顿隨行亲兵。
.......
翌日,寅初时分,洛阳城尚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中。
东阳门外,已有稀落车马等候启程。
王曜与毛秋晴率十五骑亲兵,准时抵达。
眾人皆轻装简从,马匹衔枚,唯闻革带兵器轻擦之声。
不多时,长街那头传来车轮轔轔与马蹄轻响。
丁綰的车驾到了。
当先四骑家丁,皆著褐色短衣,腰佩刀弓,神情精悍。
其后是一辆双辕青帷马车,车厢宽大,显是为长途所备。
车后又有八骑护卫。
马车在王曜马前停稳,车窗青帘掀起,丁綰探出半张脸。
晨光熹微中,她朝王曜微笑頷首:
“县君,妾身如约而至。”
王曜亦含笑拱手:
“夫人果是信人,时辰不早,我们这便启程”
丁綰放下车帘,车內传来她清亮的声音:
“全凭县君安排。”
王曜遂向毛秋晴示意。
毛秋晴轻叱一声,当先引路,十五骑亲兵分列车队两侧。
王曜策马行於马车旁,丁綰的家丁护卫殿后。
一行人穿出东阳门,驰上东行官道。
此时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晨星未隱,四野寂静,唯闻马蹄踏土、车轮碾石的沙沙声响。
王曜侧首,见马车窗帘又掀开一角,丁綰正望著窗外渐次清晰的田野轮廓。
晨风拂入车內,掠起她鬢边几丝碎发。
“县君。”
她忽然轻声开口。
王曜勒马稍近:
“夫人何事”
丁綰目光仍望著远方,声音在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昨夜妾身彻夜未眠,將县君所言种种,反覆思量。愈思量,愈觉此事若成,非独成皋之幸,亦是我等商贾之机。然……”
她顿了顿,转过脸,杏眸在渐亮的天光中直视王曜:
“然兹事体大,牵涉甚广,妾身愿隨县君赌这一局,盼县君莫负今日之约。”
王曜迎著她的目光,郑重頷首:
“曜虽不才,然言出必践,夫人今日信任,曜铭记於心。”
丁綰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放下了车帘。
车队继续东行。
毛秋晴在前方回头望来,见王曜神色沉静,微微点头,便又转回身,目光锐利地扫视前方道路。
天色渐明,官道两侧田野阡陌,农舍炊烟次第升起。
成皋的方向,朝阳正从嵩山山脊后缓缓爬升,將东面天空染成一片金红。
王曜策马缓行,望向那轮初升的旭日,心中一片澄明。